第62章·麦熟
八月初,立秋。天还是热,可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陈秀兰站在地头,掐了一穗麦,放在手心搓开看了看,说灌浆灌满了,再过十来天就能开镰。老周算了算日子,说收粮是联防的头一件大事,三家一起收,青川镇的人,白岭的人,七号的人,都下地。沈照说,今年的粮,是联防的粮,联防的人一起收,一起分。陈秀兰说,这话听着踏实。沈照说,踏实就好,日子就是这么过起来的。
收粮的事定下了,探山的事也在这一天定了下来。洞口长明灯下,沈照把一张纸铺开,说秋后探辰山,定在收完头一茬粮之后,这一趟去的人,我,郑九,石墩子,陈默,带上对讲机也去。老周问陈默也去,那信号谁听?陈默说,对讲机带着,信号在哪儿,他就听哪儿,营里老周代他记着账。老周问信号出了营还能响?陈默说,不知道,它要是还响,那它就真不是营里这点东西能圈住的。沈照说,它不是营里圈住的,咱们早知道,它喊它们来了喊了一年,它站在哪儿咱们还弄不明白,这一趟进山,说不定能弄明白一半。郑九问为什么是一半?沈照说,山里的东西弄明白了,信号的一半就明白,另一半它为什么帮咱们,还得等它自己说。陈默说,它要是肯说早说了。沈照说,那倒不一定,它不说是时候不到,时候到了它会说。
留守的人也分了工。老周掌账,陈秀兰管饭,顾南枝看水,段队长守营,赵子带新兵守壕沟。赵子说,守壕沟?他也想去探山。郑九说,你留下,探山五个人够,留的人得把家看好,家看好,出去的人才敢回来。赵子说,他记着。郑九又说,秋收你带着新兵帮着收粮,收粮也是打仗,跟天抢,跟虫抢,跟日子抢。赵子说,跟天抢粮,这仗他能打。顾南枝蹲在河边看着那层光,没有说话。阿绥问,南枝姐,你不去探山?顾南枝说,她看水,水也是一本账,它天天在变,天天在记,她去山里,就没人看它,况且山里的石头她比过,河里的水她也比过,两边的账得并起来看才看得明白。阿绥问那得等你回来。顾南枝说,等我们回来,带回来的石头跟河里的卵石再比一回,比明白了,这潮就露出头。阿绥问潮有头?顾南枝说,什么都有头,河有头在辰山,潮有头也在辰山。
出发的前一夜,信号响了。陈默正蹲在洞口把对讲机用油布裹了一层。白噪里那串节奏响起:七号,长明,山里有声音,等你们来听。陈默愣了,问它知道咱们要去山里?沈照站在旁边说,它什么都知道,它喊了一年它们来了,它看得见北边三十里的灯,它知道咱们要去山里不稀奇,稀奇的是它说等你们来听。陈默问等我们去听,它知道山里的声音咱们听得懂?沈照说,它比咱们更早知道。陈默问那山里的声音跟它是一路的?沈照说,不知道,可它说等你们来听,它想让人听,想让人听的声音,跟不想让人听的声音不一样,矿工账里说,敲墙的声音是数我们的人,数人的声音不想让人听清,可信号说等你们来听,它想让人听清。陈默说,一个想让人听清,一个不想让人听清,两下还是两伙。沈照说,可它们都在山里,都在山里,就能在山里分清。陈默把对讲机裹好背在肩上,说这一趟他去分。郑九走过来问分得清吗?陈默说,分不清也记下来,记下来带回来,营里总有人能分清。郑九说,总有人能分清,这话对,探山不光是去看,是去听,去记,去把山里的话带回来,带回来了,营里的人才不用怕。沈照说,怕是因为不知道,知道了就不怕。阿绥抱着那个本子小声问,那要是知道了更怕呢?沈照说,也比不知道强,怕也得知道,咱们这营里,哪一件事不是从怕里长出来的,怕河才修了堤,怕兽才修了壕沟,怕饿才开了荒,怕不怕,怕了还往前走,才是活人的样子。阿绥说,她记下。沈照说,记下吧,往后有后辈问起来,你就告诉他们,二零八八年秋天,七号的人头一回把怕踩在脚底下,走进了辰山。阿绥看着洞口外那座看不见的山,说那山在等着咱们呢。沈照说,咱们去。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五个人出了营地:沈照,郑九,石墩子,陈默,还有一个带探路绳子和火把的老民兵。疤脸带白岭两个人在北边路口等着。郑九的伤全好了,背着他那支枪走在前头。石墩子背着干粮和水。陈默背着油布裹着的对讲机。沈照背着那个木匣,里面是河滩的卵石,和春天带回来的辰山碎石。郑九问木匣也带着?沈照说,到了山里拿出来,跟山里的石头比一比,顾南枝说两边的账并起来看才看得明白,她人不去,账得带去。郑九说,账带去,比完了带回来。沈照说,她就看明白。
走到白岭,程汉在镇口等着。程汉看了看探山队,说疤脸带两个好手跟你们去,他留守白岭,白岭北边三十里那盏灯,前些天他又派过人去看,灯还亮着,灯下还是没人。沈照说,点灯的人还没露面。程汉说,可灯一直亮,灯亮着,北边的人就往南走,这两个月从北边来的又添了二十几口,都安置在白岭和青川镇,沈执事,这灯是给逃难的人点的,点灯的人是个活菩萨,可他不露面,就让人心里不踏实。沈照说,就不踏实着,先往前走,灯总会见着点灯的人。程汉说,你们进山路上过那盏灯,替我看一眼,看看灯下有没有新的纸条。沈照说,有纸条他给带回来。程汉说,一路平安。
过了白岭,路就荒了。旧公路裂着口子,两边长满了荒草。郑九走在前头蹲下看了看路面,说车辙,新辙,比春天那回又多。沈照蹲下看了看,问往北?郑九说,好几辆车的辙,都是往北,穿灰的人在往北边运东西。疤脸问,春天他们往北运发光的石头,秋天还运吗?郑九说,运的东西是不是石头,得看了才知道,可这辙压得深,车上的东西不轻。沈照直起身看着北边,说穿灰的人从矿上挖石头往北运,运到哪儿,干什么用,这一趟要是能碰上,说不定能问出点门道。疤脸说,碰上穿灰的可不是好事。沈照说,不碰,跟着辙走,走一阵看一阵,他们运他们的,咱们探咱们的,山是咱们的山,洞是咱们的洞。
石墩子走在最后,看着北边那座灰蒙蒙的山影,低声说,二零八六年他走的时候,觉着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郑九问现在回来,怕吗?石墩子说,怕,可想着矿上那些人的话还没听完,老孙说墙那边的东西在数我们的人,数了两年了,他想回去看看,它数到哪儿了。郑九听了脚步顿了一下,说它数咱们是坏事,可它数得准不准,咱们得知道。沈照说,知道它数得准不准,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是个数数的东西,还是个记仇的东西,山里走一趟就能看出来。
夜里,探山队在旧公路上扎了营。篝火烧起来。疤脸把火油坛子检查了一遍,说火油带够,进洞照明防兽都靠它,春天那回你们进洞没带火油?沈照说,带得少,这一回带足。疤脸问带足了就什么都不怕了?沈照说,怕还是怕,怕不碍事,怕着把事办成,才是真本事。夜里,陈默把对讲机放在篝火边。白噪沙沙地响。他等了半夜,信号没有响。他低声说,它不说话,进了山,它反倒不说话。沈照躺在火边说,是让咱们自己听,山里的声音得自己听,听完了,再告诉它,它说的它们来了,跟山里那声音对得上对不上。陈默问对上了呢?沈照说,咱们就弄明白一半。火噼啪地响。北边那座山影在夜色里沉沉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陈默看着它,忽然觉得那山也在看着他们。他低声说,山在看着咱们。郑九翻了个身,说看着就看着,它看它的,咱们走咱们的。郑九问疤脸,他伤刚好就走这趟山路行吗?郑九说,行,伤是肉上的,肉上的伤养养就好,山里的东西伤的是心里,心里那道坎得自己走一趟才过得去,二零八五年他在辰山拉练,二零八七年他带着兵从这儿撤出去,二零八八年他回来,三回辰山,头一回不知道怕,第二回怕得不行,这一回怕着也得进去。疤脸说,怕着也得进去,这话是条汉子说的。郑九说,不是汉子不汉子的事,是何老三的事,何老三拿命把咱们的胆子撑起来,胆子撑起来了,就得干点胆子该干的事,不然那命就白扔。疤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一仗白岭的人都记着呢。郑九说,记着就好,记着就没人白死。
夜深,山风从北边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一股味道,不是土腥,不是草木,是那种矿洞里才有的潮气。石墩子吸了吸鼻子,说山风带潮气,这味儿他熟,矿上的人说,山风带潮,是山在换气,山换气的时候,地下的东西最容易冒头,明天到山脚,正好赶上山换气。沈照说,赶上了,就正好听听,山换气的时候,地下有什么声音。篝火暗了下去。陈默最后又听了一次对讲机。白噪沙沙的,还是没有信号。他低声说,没响,也好,它不说话,山里的声音就清静。他把对讲机裹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