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探山路

《静潮长明》

第二天,天没亮透,探山队就上了路。郑九在前头探路,一行人沿着旧公路往北走。走了大半个上午,路断了,前方横着一道塌方,把公路压成了两截。郑九说,绕,从东边绕过去。疤脸问绕多远?郑九说,半天,东边是旧矿带,路不好走,可道通着。石墩子看着东边那片起伏的山岗,说他熟,二零八五、二零八六两年他都在矿上,矿带上的小路他闭着眼都能走。郑九说,那你在前头,他断后,咱们从矿带穿过去。石墩子点点头,捡起一根树枝,在前头拨开荒草领路。矿带上的路果然难走,到处是废弃的矿渣堆、塌了一半的旧房子、锈烂的铁轨。可石墩子走得不慌,一步一步踩得实实在在。

疤脸边走边说,春天那回你们从这儿过,没碰上穿灰的?沈照说,看见,没接触。疤脸说,这回怕是要碰上,前些天白岭派出去的人回来说,穿灰的人在矿带上扎了营地,营地不大,可人来来往往的,在倒腾什么。郑九问倒腾什么?疤脸说,不知道,可他们接货接得少,春天那会子他们一车一车往北运石头,这两个月运的东西看着少了,人却多,程老板说,穿灰的人不像在找石头,像在找别的东西。沈照放慢了脚步,问找什么?疤脸说,得问他们自己。

绕过塌方,穿过一片矿渣堆,前方出现了一片旧营地。营地不大,七八个帐篷,歪歪斜斜地立在矿渣堆之间。地上散着些破布、空罐头、断了的绳子。郑九在营边蹲下,看了看一个火塘,说灰还是温的,他们刚走不久。沈照扫视着营地,问走得很急?郑九说,急,帐篷没拆完,罐头没带走,火塘说熄就熄,是临时拔营。疤脸问去哪?石墩子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停在一根木桩前。木桩上钉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被风雨泡得模糊了,可还能认出来:辰山矿,第七作业面,二零八五年,停。石墩子摸着那块牌子,说这是他爸他们干活的作业面,二零八五年冬天,就是这儿,洞里开始响的。沈照走过去看着那块牌子,说穿灰的人把营地扎在你们旧矿的牌子旁边,他们也在找这个作业面。石墩子说,找作业面,就是找那声音的来处。陈默摸着怀里那部对讲机,说他们找的是矿工账上那个数我们的人,跟信号找的是不是一个东西,还不好说。郑九说,管他们找什么,咱们找咱们的,天不早了,离灯还有半天的路,走。

一行人绕过旧营地继续往北。黄昏时分,前方灰雾里亮起一点光。疤脸说,灯,白岭北边三十里那盏灯。沈照说,到了,今晚在灯下扎营,明天看灯,再进山。石墩子问看什么?沈照说,看看点灯的人这回有没有留下话。

夜里,山脚,探山队扎了营。篝火烧起来。疤脸把火油坛子码在火边,又解下腰间的刀擦了擦。郑九把枪拆开擦了一遍又装上。那个老民兵在营地四周转了一圈,布了几道绊绳。石墩子蹲在山脚,摸着一块露出来的岩石,不出声。陈默坐在火边,把对讲机放在膝盖上。他低声说,山脚下,离老矿洞还有半里地,它还是没响。沈照坐在他旁边,说是好事,信号不说话的时候,多半是没要紧的事,它要是天天喊,咱们反倒没法过日子。陈默说,它不喊,他倒有点不习惯。沈照说,习惯不习惯,日子都得过,陈默,你说,信号要是有一天不响了,咱们怎么办?陈默愣了一下,说它响了一年多,从二零八七年六月十一日到今天,没断过。沈照问就不会断?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它要是断了,咱们就当它换了个法儿跟咱们说话,它教了咱们这么多:报信,报天气,报兽群,报灯,就算它不响了,它教的那些还在咱们心里。沈照点点头,说还在心里,这话对,东西会没,心里的没不了。陈默看着那座山影,说可他还是想听它响。沈照说,那就等着,它想响的时候,自然就响。

夜深,山风一阵一阵。篝火映着山壁,一跳一跳。陈默睡不着。他把对讲机从怀里掏出来,贴着耳朵。白噪沙沙的,像山里的潮气在电流里流动。他听见了。白噪的沙沙声里,有一丝极其轻微的节奏,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得更近。那节奏很轻,很慢。三下,停,三下,停。陈默的手微微发抖,说三下,石墩子说,二零八五年矿洞里就是三下,现在山脚下,对讲机里也有三下。沈照睁开了眼。陈默把对讲机递过去。沈照接过来贴着耳朵听了很久。白噪沙沙的。那节奏若有若无,从极远极深的地方,穿过层层的石,穿过层层的土,传上来。沈照低声说,是敲击,不是信号,是敲击。陈默问,敲击进了对讲机?对讲机收的是电波,敲击是声音,声音怎么进电波?沈照说,除非那敲击本身就是电波,矿洞里有什么东西发出的敲击,跟信号走的是同一条道。陈默问,那它们真的是一路的?沈照说,还是两路的,明天进洞,当面问它。

郑九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坐在火边,问它要是就是矿洞里那个数我们的人呢?沈照说,那也得问,问明白它数什么,才知道它盯的是咱们还是别的。郑九问,要是盯的是咱们,咱们这一问,它就数清咱们。沈照说,数清就数清,它要数,早晚数得清,不如咱们自己走到它面前,让它数个明白,郑九,你打了一辈子仗,你说,是让敌人摸不清你好,还是让敌人摸清你,你却摸清它,好?郑九想了想,说摸清它,好,摸清了,就不怕它。沈照说,那就去摸,明天进洞。

石墩子也醒了。他坐在山脚,抱着膝盖,看着那座黑沉沉的山影,说他跟他爸最后一次下井,是二零八六年春天,那天他爸在井口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郑九问什么话?石墩子说,他爸说,这山不是山,是活物。疤脸问山怎么是活物?石墩子说,他爸说,山会喘气,矿上的人叫它换气,山会听,二零八五年起它听见什么都敲,山会数,它数人,数得清清楚楚,他爸说,二零八六年他最后一次下井,在第三层,听见那敲击数到五就停,那天第三层正好是五个人。郑九的瞳孔缩了一下,问它数人,数得这么准?石墩子说,准,他爸说,矿上的人后来都不敢数人头了,生怕一数它就记下,他爸说,那东西不是敲墙,是在点卯。沈照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问它点卯,点的是谁的卯?石墩子说,不知道,可矿上的人都觉着,它点的是这座山欠它的卯。陈默摸着对讲机,听着白噪里那若有若无的节奏,问那咱们这卯,它点不点?沈照说,点了才知道,明天进洞。

天蒙蒙亮,探山队背上行囊,朝着那点灯火走过去。石墩子低声说,爸,你说的那座山,我快到了,山里的卯,我替咱们去听。陈默走在后面,说卯是点名,点名得有名字,石墩子,你爸听那敲击听了好几年,他有没有说过,那卯点的是矿上人的名字,还是点的别的?石墩子站住想了想,说他爸说,那敲击数到五就停,矿上的人说那是在数人头,可他爸说不对,人头数三下就够,数到五,是连没下井的人都数上。陈默说,连没下井的都数上,那它数的不是人头,是这家有几口人。石墩子问,矿工家里几口人,它怎么知道?陈默说,它要是从二零八五年就在听,它听矿工说话,听他们念叨家里,听他们算工钱算口粮,它就能把人头算得清清楚楚,它数的不是卯,是日子。石墩子怔住了。陈默说,数了三年,数到现在,它数到咱们。石墩子低声问,那咱们七号多少人?陈默说,联防二百几十口,它要是数得清,它就什么都知道。石墩子看着前方那点灯火,说那它跟信号真是一路的。陈默说,是不是一路的,明天看灯,看了灯说不定就明白。石墩子问,明白了,那咱们还怕它吗?陈默说,就不怕,怕的是不知道,信号教咱们的头一条就是:不知道的事,记下来,慢慢弄明白,弄明白了,心就定。石墩子说,心定了,那这盏灯是来定咱们心的?陈默看着前方那点火光,说,是来给咱们照路的,路亮了,心就定。石墩子说,心定了,那山也敢进。陈默说,敢,灯在前头,山在后头,咱们走的路,是有人替咱们照过的。石墩子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问那这个人是谁?陈默说,灯下见分晓。

一行人踩着晨露,一步步朝那点灯火走过去。脚下的旧公路早被荒草盖得看不见了,只有偶尔露出的一截沥青,证明这里从前是一条通车的路。山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矿洞里那种特有的潮气,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石墩子走得不快,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眼路边那些废弃的矿渣堆,像是在跟多年前的自己打招呼。陈默把对讲机揣在怀里,隔着衣服,他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一处。他不知道走到灯下会看见什么,也许是一个人,也许还是一张压在石头底下的纸条。可他知道,不管看见什么,他们这一趟,都不算白来。那点灯火在灰雾里一明一暗,像在催他们,又像在等他们。沈照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南边。南边很远的地方,是七号的河滩,是长明灯,是那些还在地里收麦的人。他知道,那些人在等他们回去。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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