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冬守
九月的粮进了仓。十月的菜入了窖。联防的头一年,账在入冬前结了:秋粮比去年多收了四成。三家按规矩分。七号留一半,白岭送三成,青川镇存两成,余下的存在联防的仓里,留着开春救急。老周合上账本,说多收四成,二零八七年咱们饿过肚子,二零八八年仓里有粮。沈照说,有粮了,人心就不慌。老周说,可粮食有数,人没数,这两个月从北边来的又添了三十几口,联防二百八十口。沈照算了算,说离三百不远。老周说,人多了粮就得多打,地就得多开,明年河滩再开六十亩。沈照说,开,地是人的根,根扎得深,人才站得稳。老周在账本上写下:二零八八年冬,联防二百八十口,秋粮入库较去年多四成,明年河滩再开六十亩。老周又说,民兵二十个够,可枪、子弹复装了一冬,也就攒了两百发。沈照想了想,说够打一场小仗,大仗不够,白岭能造枪,子弹还得靠着他们。老周说,靠着白岭,联防联着就好,联着就是一家人。沈照说,一家人不分你我。
入冬以后,营里传开了一句话:山里头有个七,它等着七号。这话是公议那天从洞口传开的。传了两个月,传到了白岭,传到了青川镇。有人怕,说山里有个东西等着咱们?郑九跟民兵们说,怕什么,它等了三年没害过一个人,它就是敲敲墙,数数数,它数咱们是认得咱们,认得就不害。赵子说,认得就不害,那它认得咱们?郑九说,二零八八年秋,七号的人进山跟它见过面,它是七,咱们是七号,一个名,一个名就是一家。赵子挠了挠头,说那它是咱们家的老祖宗?郑九愣了一下笑了,说不准,说不准真是。赵子嘀咕着,说那得供着。郑九问怎么供?赵子说,供灯,洞口那盏灯天天亮着,就是供着它,灯亮着,它就知道七号在呢。郑九看着洞口那盏长明灯,说这话对,灯亮着,就是咱们跟它说的话。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陈默把《七号传》写完了。他把那些纸装订成册,捧到洞口放在长明灯下。老周在册子封皮上题了三个字:七号传。陈默说,传写完,二零八七年六月十一日到二零八八年冬,信号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里头。沈照翻开看了看,说头一句七号长明,最后一句七号长明,灯还会再点。陈默说,最后一句也是七号长明,它说了三年,说的都是这一句。沈照合上册子,说它是怕咱们忘了自己叫七号。陈默说,那咱们没忘。沈照说,这册子记着,灯亮着,人活着,都没忘。雪下大了。洞口长明灯在雪里亮着。那圈暖黄的光照在七号传的封皮上,三个字一笔一画。沈照转身往回走,说守夜的人今晚多添一炷火。陈默问添火?沈照说,天冷,人得暖和,灯也得暖和,二零八八年就要过完,过完了,二零八八年就要来。陈默看着北边,说明年开春进洞。沈照说,那是明年的仗,今年的仗是把这个冬守住。陈默把七号传抱进怀里,说守住了,灯就过冬,灯过了冬,春天就亮。
雪夜里,信号忽然响:七号,长明,北边有东西过来。陈默猛然间站住,问北边有东西过来了?沈照也站住了,问是兽,是穿灰的人,还是别的?白噪里那串节奏又响了一遍:七号,长明,北边有东西过来。白噪静了下去。雪还在下。洞口长明灯在雪里亮着。郑九披着衣服从洞里快步走出来,问北边有东西过来了,什么时候到的?陈默说,刚到的,就这一会儿。郑九看着北边,问是什么它没说?陈默说,它就说有东西过来。沈照站在灯下想了很久,说它说过来了,不是说来,二零八八年五月它说它们来了,那是兽潮,这会儿它说过来了,过来的怕不是兽。郑九问那是人?沈照说,人还是别的它没说,可它专门在雪夜里说这一句,是要咱们有准备。郑九转身往壕沟那边走,说那他连夜把哨加一道。沈照说,这冬怕是不太平。陈默抱着七号传站在灯下,说那这本传怕是要添新的一笔。沈照说,添吧,传就是记日子,日子走到哪儿传就写到哪儿,这一笔写的是二零八八年冬,北边有东西过来。陈默看着北边那片雪幕,说过来了,那咱们就等着它过来。沈照说,灯亮着,人醒着,它过来也翻不了天。陈默把七号传抱紧,说对,七号的人见过七,见过七的人不怕。沈照说,守好这个冬,春天进洞,账一笔一笔都对上。陈默看着那本传,说那这二零八八年就圆满。沈照看着雪看着灯看着北边,说圆满,是打出来的,是守出来的,是记出来的。
郑九从壕沟那边走回来,说哨加好了,三道哨轮着站,雪大看不清,可耳朵得竖着。沈照说,雪夜声音传得远。郑九说,那北边要是真有东西过来,隔着几里地咱们就能听见。沈照说,就能有准备。郑九搓了搓手,说这冬怕是要在雪地里过夜。沈照说,过夜就过夜,兵是练出来的,雪里的兵更是,等开春进了洞,雪地练出来的胆,就是洞里的胆。郑九点头,说这话他记下。沈照说,记下吧,这一冬把胆练壮,明年进洞才接得住墙后头那个大洞。郑九看着北边,问那大洞里到底有什么?沈照说明年就知道,它等着咱们呢。郑九把枪握紧,说它等着咱们,那咱们就不能让它白等。沈照说,不能白等,七号的人应过它。雪越下越大。洞口长明灯在雪幕里稳稳地亮着,像一盏不灭的眼睛。郑九转身走进雪里,说守夜,三道哨轮着站。沈照看着他的背影,说守到天亮。陈默把七号传收进怀里,靠着灯柱坐下,说天亮雪就停,雪停,二零八八年就快过完。沈照说,二零八九年就到。陈默闭了闭眼,说开春进洞。沈照说,那是咱们跟七的第二年。陈默低声说,头一年见着,第二年该明白。沈照说,该明白,一年明白一点,日子就是这么过明白的。
雪夜里那盏灯亮着。北边黑沉沉的雪幕里,有什么正在一点一点靠近。陈默抱着七号传低声说,过来了,那就过来吧,七号的人在呢。阿绥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在了灯下,抱着那个本子。陈默问她记着什么?阿绥翻开本子,说记着灰斑,入冬以后孩子的灰斑没再长,水还亮着,可灰斑没长。陈默问那是好事?阿绥说,南枝姐说是好事,她说水里的东西跟人也是处出来的,头一年它亮人长斑,处了一年它就不长,它跟咱们熟。陈默愣了一下笑,说水跟人熟?阿绥认真地说,熟,东西处久就熟,熟就不闹,它是来跟咱们过日子的。陈默看着那层河面的光,说跟水过日子,跟七过日子,跟这世道过日子。阿绥说,就不怕。陈默伸手摸了摸阿绥的头,说不怕了。
雪还在下。洞口长明灯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守着火,守着夜,守着这二零八八年的最后一个冬夜。陈默低声说,守到天亮,天亮又是新的一天。阿绥打了个哈欠,说那又是新的日子。陈默说,二零八九年也是这么一天一天过出来的。阿绥靠着灯柱迷迷糊糊地说,那咱们就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陈默说,灯亮着,日子就过下去。雪夜静。灯焰跳了跳。北边黑沉沉的雪幕里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可七号的人已经把灯点着。灯在,人就在。陈默守着那盏灯,守着那部对讲机,守着那本七号传,守着那个睡着的孩子,说都在。他忽然觉得,二零八八年这一年过得比二零八七年快。二零八七年是数着日子熬过来的,二零八八年是追着日子跑过来的,春天探山,夏天打仗,秋天再见辰山,冬天守夜。他低声说,一年比一年忙。沈照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灯下,说忙好,忙是有日子过,闲才是没日子过。陈默问二零八七年咱们就是没日子过?沈照说,是活着,二零八八年是过日子。陈默问活着跟过日子差在哪儿?沈照说,有个奔头,二零八七年咱们奔着活下去,二零八八年咱们奔着弄明白,弄明白山,弄明白水,弄明白七,弄明白了,日子才过得踏实。陈默问那二零八九年咱们奔着什么?沈照说,奔着进那个大洞,进去弄明白那七到底是什么,弄明白,这一程才算走完。陈默问走完了呢?沈照说,还有下一程,日子没有走完的时候,走完一程还有一程,灯照着一程又一程,这就是长明。陈默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说那咱们就是点灯的人。沈照说,就是点灯的人。
雪停。天边泛起鱼肚白。二零八八年冬天头一场大雪过去。洞口那盏长明灯在晨光里依然亮着。陈默说,天亮。沈照说,新的一天。陈默站起来把那部对讲机抱在怀里,说二零八九年快到。沈照说,快,二零八九年开春进洞。陈默看着北边,说见七。沈照说,把第二年过明白。晨光里,河面那层青白的光亮着。北边三十里外,那盏重新点起的灯也亮着。两盏灯,一南一北,隔着三十里的灰雾和一冬的雪,遥遥地对望着,像是两个不说话的人,在天刚亮的时候互相点了点头。陈默把怀里那部旧对讲机又按了按,白噪里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那串节奏随时会再响起来。他抬起头,让清晨第一缕凉风吹在脸上,心里头那点熬了一整夜的倦意,忽然就散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