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北客

《静潮长明》

雪下了三天,第四天停。停的那天夜里,北边有人来。来的人不是东西,是人,是一队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齐膝的雪,从北边摸黑走到了七号的栅栏外。哨位上赵子把枪端起来,喝问什么人?雪地里一个嘶哑的声音说,人,活人,逃难的。赵子把火把举高,问多少人?那个声音说,十一个,有老人,有孩子,走了七天。赵子心里紧了一下,说别动,一个一个往前走。十一个人一个一个走进火把的光里。衣裳都破,脸都冻青。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背着一个孩子,牵着一头瘦骡子。那汉子在栅栏外问,七号的人?赵子说,是七号,你们怎么知道七号?汉子说,灯,北边三十里有盏灯,灯下压着纸条,往南,七号,长明,他们就沿着灯走过来。赵子心里一热,说等着,他去叫人。

郑九披着衣服出来。老周也出来。栅栏门开。十一个人拥进营地,围在火堆边。老周一个一个递上热水,说先喝口热的,喝了再说。汉子喝了两口热水,缓过一口气,说他们是青岭镇的人,青岭在七号北边二百里。郑九说,那地方他没听说过。汉子说,小地方,靠着一座山,种地打猎,二零八七年灰雾起来那年,他们镇子还凑合着过了下来,可二零八八年下半年不行。沈照从人群外走进来,问怎么不行?汉子说,水不行,河白,井也白,喝下去人就犯癔症,胡言乱语,浑身起青斑,镇上的郎中熬药灌下去也不顶用。顾南枝蹲在人群边听到这儿,陡然抬起头,问白了?青斑?犯癔症?说胡话?汉子说,一个后生喝了白水,三天后夜里爬起来,对着墙敲了三下,嘴里还念叨着来,来,来。陈默站在洞口听见这话,手忽地攥紧。沈照问后来呢?汉子说,那个后生就没好,整天敲墙,敲到第七天,他就不见了,屋里的东西都在,门开着,人没了,镇子上二零八八年冬连着丢了七个人,都是喝了白水、敲过墙的。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穿灰的人呢?汉子眼神变了,说他们二零八八年秋天到了青岭。郑九问他们干什么?汉子说,挖山,青岭边上也有一座山,那山山脚也泛光,穿灰的人把镇子上的人都抓去挖那座山,挖了小半年。沈照问挖出什么?汉子压低了声音,说一个洞,山肚子里一个洞,洞里头全是发光的石头,穿灰的人看见疯了一样往里抢,可那天夜里山塌了。郑九问塌?汉子说,塌,不是塌方,是整座山从中间裂开,裂开的地方冒出来一道青白的光,直冲上天,那道光照了一夜,第二天穿灰的人跑光,青岭的人也跑,他们跑的时候回头看,那座山裂着口子,还在冒着光。沈照问那光现在还亮着?汉子说,他们跑了七天,那光在后头亮了七天,那光是跟着他们来的,还是它自己在往南走?雪地里静。火堆噼啪地响。陈默看着北边,问它往南走?那它走到哪儿是个头?沈照说明天派个人往北看一眼。郑九站起来,说天一亮他去。沈照问你去?郑九说,北边来了十一个人说北边塌了一座山,这话是真是假,得亲眼看见才作数,他去看那道光,回来再议。沈照点了点头,说天一亮就去,带上赵子,两个人够。郑九说,够,看个光要不了那么多人。

雪夜,火堆边,十一个逃难的人喝着热水,渐渐地睡着。陈默蹲在洞口把对讲机贴在耳边。白噪沙沙的。他低声说,北边有东西过来了,你说的东西是他们?还是那道跟着他们的光?白噪沙沙的,没有回答。陈默说,你不说,那就等郑九回来看。沈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问陈默,你信他们的话?陈默说,信一半,他们说的青岭的事,白水,青斑,癔症,敲墙,丢人,跟咱们这儿一个样,这些他信。沈照问那另一半呢?陈默说,山塌,冒光,光跟着人走,这一半他没见过,得等郑九亲眼看了回来。沈照说,信是这样信的:先信见过的,没见过的等见了再信。陈默问那要是郑九回来说光真的跟着他们呢?沈照说,那就是北边有一座塌了的辰山,一座辰山就够咱们忙一年的,两座,那就得盘算着怎么过。陈默看着北边,说二零八八年怕是不比二零八七年清闲。沈照说,清闲是留给没日子过的人的,有日子过的人没有清闲的时候。陈默说,那咱们是有日子过的人。沈照说,有日子过,就得把日子过明白,睡吧,天亮郑九就去看那道光,看完了二零八八年怎么过就有数。

雪夜静。栅栏外,十一个逃难的人挤在火堆边睡。北边黑沉沉的雪幕深处,那道传说中的光看不见,可风里带着一股比雪更冷的青白的凉意。顾南枝蹲在河边,舀起一瓢水,对着光看了看,说咱们的水也是青白的,可青岭的水是白水,白的,喝坏人,咱们的是泛光,泛光的还能喝,一样的青白,两样的轻重,这中间差的是什么?差的是什么。这一夜,七号的人都在心里问着这一句。老周把十一个逃难的人登记入册,说青岭镇十一口,姓胡,领头那个姓胡叫胡三,老的少的都有,记着就有账,有账就不乱。阿绥蹲在火堆边翻着本子,说周爷爷,她也记一笔。老周问你记什么?阿绥一笔一画写道:青岭,白水,喝之,癔症,青斑,敲墙,丢人,跟咱们的井水一样泛光,可他们喝犯病,咱们喝了还没犯病。顾南枝听见这话走过来,问为什么他们犯咱们不犯?阿绥想了想,说是不是他们那儿的多,咱们这儿的少?顾南枝眼睛亮了,说对,青岭的水是白水,白的,咱们的水是泛光,只是亮,白是浓,亮是淡,浓的坏人,淡的人还扛得住。阿绥问那要是咱们的水也浓了呢?顾南枝沉默了一会儿,说浓,人就扛不住,所以得看着,一天看两回,它要是往浓了走,咱们就得早做打算。阿绥把浓淡两个字写在本子上,问那怎么才能不让它浓?顾南枝看着那瓢水,说这话得问山,山里的东西进到水里,山里的东西是什么,从哪儿来,问明白才知道怎么让它淡。阿绥说,可山不说话呀。顾南枝说,山不说话,可山里的七会敲,它敲咱们听,听懂了,山的话就听见了。阿绥抱着本子,说那咱们跟七好好说说话。顾南枝说,开了春咱们就去当面跟它说。

阿绥忽然想起什么,问南枝姐,青岭的人说那白水喝了人敲墙,他们敲的墙是咱们辰山那样的发光的墙吗?顾南枝说,不知道,可他们敲墙是来来了地喊,咱们的七敲墙是数数,一个喊一个数,不是一回事。阿绥说,不是一个,那青岭的白水跟咱们的井水也不是一回事?顾南枝说,是一回事,两样轻重,就像火,火小是暖,火大是灾,水里的东西也一样,淡是光,浓是白,白就坏人。阿绥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说淡了是光,浓了是白,那她记着,往后看水不光看亮不亮,还得看白不白。顾南枝点头,说看白不白,对,这是新的账。阿绥问那青岭的白水是从他们那座山来的?顾南枝说,咱们的光从辰山来,他们的白从青岭的山来,两座山一样的东西,两样的轻重,那东西是什么?阿绥抱着本子,说等开春进了辰山的洞就知道。顾南枝看着那瓢水,说就知道了,二零八九年该弄明白。

沈照蹲在火堆边把这话听了,说南枝说得对,二零八九年该弄明白,可弄明白得分两步,头一步辰山,咱们已经把辰山的墙看见,开了春进去把墙后头弄明白,第二步青岭,北边那座塌了的山,那得等辰山弄明白才轮得到。顾南枝问先辰山后青岭,那青岭的光不是还在往南走?沈照说,光不会走,是光照得远,青岭的山塌,光从裂口里透出来,照了七天,照到咱们这儿,那光是青岭的光,它照到哪儿是它的事,咱们守好辰山是咱们的事。顾南枝问那青岭的事就不管?沈照说,管,可管得先懂,懂才管得,青岭的山跟辰山是一路的,辰山的洞咱们快懂,懂了辰山,青岭就懂了一半。顾南枝问那另一半呢?沈照说,得亲眼去看,等辰山的事办完,青岭咱们也得去一趟。陈默蹲在洞口听见这话,问那得等多久?沈照说,看辰山的洞什么时候弄明白,弄明白就动身。陈默说,那二零八九年又是跑的一年。沈照说,跑总比等着强,等着是没路走,跑是路在前头。陈默看着北边,问那青岭的光也是路?沈照说,是路,它照到咱们这儿,就是告诉咱们北边有座山等着有人去弄明白。陈默把对讲机贴在耳边,问那信号它知道青岭吗?白噪沙沙的,它不说话,它不说话的时候多半是时候没到。沈照说,时候到它会说的。陈默说,它从没瞒过咱们。

火堆边,胡三背着的那个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顾南枝走过去,把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袄解下来,轻轻盖在孩子身上。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落,落在火堆边那十一张冻得发青的脸上,落在老周摊开的账本上,落在陈默怀里那部旧对讲机上。七号的长明灯在洞口稳稳地亮着,把这一切都罩在一圈暖黄的光里。陈默抬头看了看天,北边的云压得极低,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云后头慢慢探出头来。他知道,等郑九从北边回来,这个二零八九年,就不会再是去年那个二零八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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