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春探
矿洞还是那条矿洞。石墩子走在最前头,举着火把,说矿洞三层,头一层是当年的工棚,第二层是巷道,第三层是挖到墙的地方。沈照问,就是二零八五年挖穿的那面墙?石墩子说,就是那面墙,挖穿那天是二零八五年,他爹在墙跟前垒了三角记号,后来二零八六年矿上就停。顾南枝走在中间问,停了是没人敢挖吗?石墩子说,墙后头有东西,矿工们听见了就不挖,他爹二零八六年往北去,去弄明白。沈照问,那你爹弄明白了吗?石墩子说,不知道,他爹没回来,可灯亮,北边三十里那盏灯是他爹他们守的。沈照说,守灯的人,点灯的人来过洞口添过油。石墩子说,不知道,点灯的人从来不露面,可他知道,灯亮着,他爹那一脉就还有人在。沈照拍了拍他的肩,说灯在人就在。
第二层巷道走了一半,石墩子停下来。他举着火把照着壁上,说这儿的墙,二零八六年矿上停工以前有人在墙上刻过字。陈默凑过去看。墙上的字是拿石头划的,歪歪扭扭:莫挖,莫惊,山有记性。陈默把字念了一遍,问谁刻的?石墩子说,不知道,矿上的人都说是老辈子人刻的,老辈子人跟山打过交道。顾南枝说,山有记性,这字说的是挖了山会记着?石墩子说,矿工信这个,信这个的都活得久。沈照说,那咱们也得信。石墩子说,信,进了洞手别乱碰,石头别乱拿,看看记记就好。顾南枝把三只壶又紧了紧,问那她的壶还装不装水?石墩子说,装,水是山借给咱们喝的,借可以,拿不能拿。顾南枝说,借,那水账就是借账。石墩子说,借山的水,记山的情,山有记性,记着的人情它都认。顾南枝说,那咱们好好地跟它借。
第三层到。这一层塌过,半面坡堆着碎石。石墩子带着人翻过碎石坡,坡那边一道青白的光透出来。他站在坡顶看着那道墙,说墙,又见面。墙是青白的发着光,跟去年探山队看见的一个样。可这一回人多了,顾南枝站在墙跟前头一回看见。她伸出手隔着半尺试了试,说温的。石墩子说,摸上去像人手心。顾南枝从壶里倒出一点井水放在掌心靠近墙,说井水也是这个温,河水也是,这墙跟水是一个温。陈默问那是说水是从这墙里出来的?顾南枝说,得试,墙边有没有渗水的地方?石墩子指着一处墙角,说那儿常年渗水。顾南枝走过去蹲下。墙角一道细缝渗着水,水从缝里渗出来,顺着墙根流进一道看不见的地缝里。她拿空壶接了一点,举到火把下看,说泛光,跟井水一个样,这水就是从这墙里渗出来的。沈照说,那井里的水?顾南枝说,怕也是从这墙里渗出来的,隔着一座山渗到营里,一个来处。陈默问那青岭的白水?顾南枝说,也是从它那座山的墙里渗出来的,一样的墙,一样的渗,咱们这儿淡,青岭那儿浓。沈照问浓淡差在哪儿?顾南枝说,差在墙老不老,墙老渗出来的淡,墙嫩渗出来的浓。石墩子愣了一下,问墙还有老嫩?顾南枝说,有,辰山的墙是老墙,青岭的墙被挖穿了的是嫩墙,挖穿了墙就嫩,嫩了渗出来的就浓。沈照看着那道墙,问那咱们这面墙要是挖穿了?顾南枝说,挖穿了咱们的井水就得往三等走,三等就是青岭那样喝坏人。沈照的脸沉下来,说那这墙不能挖。顾南枝说,墙得留着,留着水就淡,水淡人就没事。
沈照看着那道发光的墙,问墙后头是什么?石墩子说,去年咱们听见过敲声,今年还没听见。话没说完,洞深处传来咚咚咚三声。陈默突然抬起头,说敲,它知道咱们来。又三声。陈默说,三声,它在问来了几个。沈照说,陈默回它。陈默摸出石头对着墙敲了三下。洞深处静。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长串密集的敲击,像雨点落在地上。陈默愣住了,说这串不是数数,这是它在说话。沈照问说什么?陈默说,听不懂,它说得太长太快,可它头一回说得像一句话。沈照看着洞深处,说那咱们得走到跟前去听。陈默看着那串敲击消失的方向,说墙后头有路。石墩子说,墙边有缝,缝后头是大洞。沈照说,去年公议说的墙后大洞,今天进。郑九说,沈执事今儿天晚。沈照低声说,天晚,可它等急,它敲了三年等咱们走到跟前,今天走到了,不能让它白等。郑九说,不能白等,那进。
疤脸却站住了,说沈执事他不能进。沈照回头问他。疤脸说,他得守着洞,二零八八年他守了一冬,二零八八年洞里的事是他们的事,洞外的事是他的事,他们进洞,这洞得有人在外头守着。沈照想了想,说白岭两个人跟他留在这儿,等他们出来。疤脸说,等他们出来,洞口他看着,谁也进不去。沈照说,那他们六个进洞。
石墩子带着人到了墙根。一道窄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去。石墩子第一个侧身挤进去。然后是郑九。然后是顾南枝,她背着三只壶,小心翼翼地挤过缝。陈默挤过缝,脚一落地就愣住了。他举着火把照了一圈,说这是个洞?洞大得望不见顶,火把的光照出去几十步远都照不到头。洞壁全是青白的发光的石,整个洞像一个石头的宫殿。顾南枝仰着头看,说这就是墙后头。沈照说,二零八五年矿工挖穿墙听见的就是这儿。陈默说,它在这儿敲了三年。洞里静,静得只有风声。风是温的,像春天的风。顾南枝忽然蹲下,说这风是从哪儿来的?石墩子说,从洞底,洞底有河。顾南枝眼睛亮了,问洞底有河?石墩子说,二零八五年挖穿那回,他爹听见过水声,洞底的河,水的来处兴许就在那儿。顾南枝把三只壶紧了紧,说那得下去看看。沈照说,可洞底深,绳得用上。郑九把绳子解开,说他先下,探路。沈照说,小心。郑九把绳子绑在洞壁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敲了敲那石头,说结实。陈默看着郑九往下放绳子,说那他跟着,有敲声他听。郑九说,他探,顾南枝看水,石墩子认路,另一个老民兵殿后,沈执事总账。沈照说,下。
火把一支一支往洞底落下去。七个人一个一个沿着绳子下到洞底。洞底比上头还亮,青白的石壁发着光,像月亮埋在地下。顾南枝站在洞底张开手,说这光比上头还亮。陈默问光是从这儿往上传的?顾南枝说,怕是,上头亮是下头照的,下头才是光的来处。陈默看着洞底深处,问那它在哪儿?话没说完,一长串密集的敲击从洞底最深处传过来。陈默说,它在洞底,它等着咱们呢。沈照说,走,往深处去。七个人举着火把,踩着发光的石头往洞底深处走去。风声水声越来越近。顾南枝脚步越来越快,说石墩子你听见了吗,水声。石墩子说,二零八五年他爹听见的就是这个。顾南枝说,那河就在前头。石墩子说,再走一截就到。
越走水声越大,越走光越亮。拐过一面石壁,他们看见一条河。一条从洞底石头缝里涌出来的河。河水青白的发着光,哗哗地流着往洞的深处去。顾南枝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说温的,泛光,跟营里的河一个样。沈照问,营里的河是它?顾南枝说,这条河从山里流出去,流到七号就是营里那条河,来处找到了。沈照问那井水也是它?顾南枝说,井水是河水的根,河水是这洞里的水,井里地下通着这条河,一个来处。陈默看着那条发光的河,问那这河从哪儿来?顾南枝沿着河往上游看。河的上游是洞底最深处,那儿光最亮,亮得像一个太阳埋在地下。她说,那儿是光的来处,也是河的来处。沈照说,咱们去看看。陈默把对讲机握紧,说它也在那儿。沈照说,它在来处等着咱们。
七个人沿着发光的河往洞底最深处走去。河水哗哗地流着。越走洞越窄,越走光越亮。到后来,光已经不是青白,是暖白,像清晨天快亮的时候。顾南枝仰着头缓缓说,这光像天亮。陈默问地底下也有天亮?沈照说,地底下兴许有它的天亮。河在洞底最深处拐了一个弯。拐过弯,七个人都站住。
火把在这一刻忽然都显得多余。河的上游,洞底最深处,不是石头,不是墙,而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光涡。那光涡不大,也就磨盘那么一圈,悬在河心上方不到一人高的地方,青白的、暖白的、白的光一层一层往外漾,像一只极慢极慢睁开又合上的眼睛。河水从光涡底下涌出来,每涌一股,光涡就轻轻亮一下,亮一下,又暗下去,像在呼吸。七个人谁也没有出声,只有河水从他们脚边哗哗地流过去,水声在这个巨大的石殿里被放得很轻,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哼着一支没人听得懂的调子。陈默怀里那部旧对讲机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响了一下,白噪里没有节奏,没有话,只有一声长长的、像叹息又像招呼的嗡鸣。他低头看了看对讲机,又抬头看了看那只悬在河心的光涡,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声。顾南枝手里那三只空壶在这时轻轻一震,壶壁上凝出一层细细的水珠。她低头看了看壶,又抬头看了看光涡,声音压得极低,说,它在等咱们。沈照没有答话,他只是把手里那把火把慢慢举高,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比任何时候都亮的眼睛。他朝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沿着那条从光涡里流出来的河,往光涡的方向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