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白水

《静潮长明》

开春以前,顾南枝把水账重新立了一回。她把青岭的白水跟七号的泛光并排摆在灯下,比了三天。比完,她把阿绥和姜郎中都叫到河边,说水的账她从今儿起分成五等。阿绥抱着本子问怎么分。顾南枝说,头一等清水,不泛光,喝了没事;第二等泛光,像咱们井水,喝了人没事;第三等发白,像青岭的白水,喝了犯癔症;第四等白浊,水浑,喝了丢人;第五等,她沉吟道,还没见过。姜郎中说,五等立得好,青岭的白水是第三等,再往重了走就是白浊,白浊的水青岭的人没见过。顾南枝说,怕的就是那个,那咱们就把五等立成规矩,一天看两回,水是哪一等记哪一等,记着水往哪等走,心里就有数。阿绥在本子上画了五道杠,说头一等清水,第二等泛光,第三等发白,第四等白浊,第五等她留了白,没见过的。顾南枝说,最好永远别见。姜郎中说,可青岭的已经到了第三等,它会往下走吗?顾南枝说,不知道,所以得看,看住它走到第三等,咱们就有防备。阿绥问防备怎么防?顾南枝说,防,一是不喝重的,二是往轻处退。阿绥问退到哪儿去?顾南枝说,水轻的地方,可哪儿的水是轻的,得看山。阿绥问山是水的来处,来处定,水的轻重就定?顾南枝说,定,所以开了春咱们去看山,看明白了辰山的水是从哪儿来的,七号往哪儿退就有数。阿绥把五等水的规矩抄好,说那这规矩得传下去。顾南枝说,往后联防的人人人都得认得这五等。姜郎中说,他也帮着教,医书上说上工治未病,这水也是一样,看出来才算上工。顾南枝说,那咱们都是看水的上工。

开春前,营里最后议了一回。沈照在公议上说,探洞的人定下了:他,郑九,石墩子,陈默,顾南枝,六个,疤脸带白岭两个人随行,一共九个。段队长问青川镇出三个兵跟着?沈照说,留守,段队长带兵守营,赵子带新兵守壕沟,营是根,根不能动。段队长问根不动,那探洞的人进了山,营里谁做主?沈照说,老周,账他管,事他断,断不了的等我们回来。段队长问那要是你们回不来呢?沈照说,老周接着做主,规矩接着走,灯接着亮,七号不是靠哪一个人活着的,是靠规矩、灯和地。段队长把这话念了一遍,说这话他记着。沈照说,营就交给你和老周。段队长郑重点了点头,说放心。

开春还差三天。那天夜里信号忽然响:七号,长明,青岭,空。陈默腾地站起来,问它说青岭空?沈照也站了起来,问是空了,是青岭的人都跑了,还是那座山空了?白噪里那串节奏又响了一遍:七号,长明,青岭,空。白噪静了下去。陈默看着北边,说它头一回说起青岭。沈照说,它头一回说起青岭,它什么都知道,它知道灯,知道山,知道七,现在又知道青岭。陈默低声问那它是不是也知道咱们三天后要进山?沈照说,它知道,它早就知道,它说青岭空了,是说青岭的事了了,了了就该轮到辰山。陈默握着对讲机,问那它是要咱们早点进山?沈照说,它催咱们,它头一回催咱们。陈默说,那三天后就三天后,它等着咱们就去。沈照看着北边,说二零八九年开春进辰山。

老周听见这话从洞里走出来,问进山的东西备好了吗?石墩子背着一捆绳子走过来,说绳两盘,火把二十根,干粮十天的,水带了三壶,可顾南枝说进了洞有那发光的墙,水金贵的是人不是水,她要看的是水,不是喝。老周问看水跟喝水不一样?石墩子说,喝水解渴,看水是找水的来处。老周问找着又怎样?石墩子说,就知道它往哪儿去,知道它往哪儿去,人就知道往哪儿安身。老周点头,说这话实在。石墩子说,实在的话是拿命换来的,矿上那些年他见过太多,水一白人就完,完了的都是不知道往哪儿退的。老周说,那咱们这回把往哪儿退找出来。石墩子说,找出来,二零八九年就不怕。老周看着那盏长明灯,说二零八八年咱们熬过来,二零八九年有账有灯有地,不怕。

开春前一天,顾南枝把阿绥叫到河边。她说,阿绥,我进山,水账交给你看。阿绥愣了一下,问她看得住吗?顾南枝说,五等你记熟,一天看两回,井一回,河一回,记不住就画杠,画杠就是账。阿绥问那南枝姐你什么时候回来?顾南枝说,看山,快两三天,慢,看山看得明白就回来快,看得糊里糊涂就慢。阿绥说,那你要看得明白呀。顾南枝说,她会看得明白,看明白了回来教她,往后这水账是联防的账,不是你我的账。阿绥说,她记着。顾南枝拍了拍她的头,说她不在,水她看着,人她也看着。阿绥用力点头,说她看着,谁也不让乱动水。顾南枝笑,说对,水不乱动,人就没事。

开春到。雪化。河开。二零八九年三月初八。探洞的九个人站在营地门口。老周端着酒,一人一杯,说喝了这杯,平平安安进山,平平安安出山。沈照接过酒喝了,说平平安安回来。老周说,营等着你们。郑九喝了酒把碗一撂,说走。九个人背着行囊,踩着化雪的地,往辰山去。阿绥站在营门口,抱着水账本子看着那队人的背影,说南枝姐你可得看得明白呀。河哗哗地流着,水还是第二等,泛光。阿绥蹲在河边看着水,在本子上画了一道杠,说第二等,泛光,喝了没事,南枝姐你走前说水不乱动人就没事,那她就看着它,不许它乱动。风从北边吹过来,还带着一点雪气。阿绥抱着本子往营里走,说北边的雪还没化尽,等南枝姐回来,化尽就好。

营里老周正把账翻来覆去地对。他拨着算盘,说进山九个人,带上枪三支,刀九把,绳两盘,火把二十根,干粮十天,药一箱,还有顾南枝的三只壶。何老三在旁边问,周叔,南枝那三只壶是干什么的?老周说,一只装井水,一只装河水,一只空的,空的那只装山里的水。何老三问山里的水跟河里的水不一样?老周说,一样不一样,装了比才知道,南枝说水的来处在山里,山里水跟营里水要是一个样,那营里的水就是从山里来的。何老三问那山里的水要是白的呢?老周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说那营里的水早晚也得白,所以进山看的就是这一桩。何老三说,这一桩看明白了,咱们心里就都有数。老周合上账本,说二零八八年过的就是有数的日子。

夜里信号又响了一回:七号,长明,路是好的。陈默在去辰山的路上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说它说路是好的,是说进山的路好走?沈照走在前面说,它是在说咱们走对。陈默看着辰山的方向,说它看着咱们呢。沈照说,它一直都在看着,看着就好,省得咱们摸黑。陈默把对讲机贴着耳朵,说有它不摸黑。白噪里那串节奏响着,像一句话没有说完。陈默把对讲机收进怀里,说没说完的话,等进了洞当面听它说完。郑九走在队尾问,陈默,你说洞里的七跟信号真是一个?陈默说,节奏一个样,数数一个样,它知道七号,这世上知道七号改名的没几个,它算一个。郑九问那它到底是人还是山?陈默说,是人是山,进了洞就知道,是人它有嘴,是山它有墙,有嘴的说话,有墙的敲。郑九问那咱们怎么跟墙说话?陈默说,用火把照着它,用脚走近它,用绳绑住它。郑九笑,说墙也要绑?陈默说,墙不绑,可墙后头要是有东西,那东西得绑。郑九问那东西是什么?陈默说,不知道,可它会敲,会敲的就有话,有话的就得好好说。

辰山到。山还是那座山。洞口还是那个洞口。疤脸带着白岭的两个人已经守在洞外。疤脸迎上来,说沈执事,洞他守了三个月,没人进去过,可雪化的时候,洞口的土翻过。沈照蹲下看那土,问脚印?疤脸说,新踩的,化了雪才踩的,踩的人不多,一两个,不是咱们的人。沈照问往哪儿去的?疤脸说,往洞里看了几眼,又退出来,脚印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在听。陈默心里一紧,问听什么?疤脸说,听洞里响不响。陈默把对讲机拿出来,问那他听见吗?疤脸说,不知道,可他站很久,走的时候往北去。沈照问穿灰的人?疤脸说,不像,穿灰的人走是急的,这一个走是慢的,慢的像心里有事。沈照说,一个人化雪来洞口听一会儿,又往北走,这是谁?没有人能回答。郑九说,不管谁,他没进洞,洞在,咱们先进。火把点起来。九个人鱼贯走进矿洞。洞口那盏灯被人添过油。疤脸走在最后回头看一眼,说添油的人不是咱们。沈照说,那是灯还会再点。陈默在洞里把这句话念一遍,说点灯的人来过。火把的光在矿道两壁上晃了晃,那截去年他们走过的旧路还在,辙印里新积了一层薄土。九个人踩着土往前,脚步声在空洞里被放大,像九颗心一起在跳。陈默把怀里那部旧对讲机又按了按,他知道,从这一步起,去年那三堆小石堆、那七道刻痕、那三下敲击,都在前方等着他们。而那个化雪天来洞口站了一会儿又往北去的人,也像是在前方某个看不见的暗处,同样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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