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山心
山心这名字是阿绥起的,一夜之间传遍了全营。第二天天一亮,营里到处都是山心两个字。何老三挑水的时候念叨着山心山里头有心,阿绥记账的时候说山心水是它给的,守夜换岗的说山心夜里也跳着,烧火添柴的说山心是咱们的根。顾南枝站在河边看着水,说一个名字一夜就传开。姜郎中小声说,名字是根,人有了名就是一家人,山有了名也是,二零八七年七号有了名,二零一九年山心有了名,有名就有情,有情就守得住。顾南枝说那这名字起对。姜郎中说阿绥那孩子会起名。
春耕已经开犁。联防的人都下地。阿绥蹲在田埂上,一边记账一边把山心两个字念给下地的人听。她说山心就是辰山洞底那块发光的石头,水从它底下涌出来,他们喝的井水河水都是它的。一个汉子扶着犁问,那它得多大才供得起他们二百九十口?阿绥说,大,有两人高,它一起一伏像在呼吸,它一呼水就涌,它一吸水就收,它喘着水就流着。汉子问那它是活的?阿绥说,它是活的,活的就得守着。汉子问守着它?阿绥说,二零一九年联防新规矩守山心,山有心,心在水在,谁动山心联防共击之。汉子把这话念了一遍,说这话硬气。阿绥说,山心是联防的根,根不能让人碰。汉子说那他也守。阿绥说,都守,守心的人多心就稳。
消息传得比犁还快。两天,白岭的程汉就到了营里。程汉站在河边看着那水,问白岭的水也是从它那儿来的?顾南枝说,是一个来处,山心井河白岭的溪,一条线一个根。程汉说那白岭也得守。沈照说,联防的地联防的心联防一起守,白岭守白岭的溪,青川守青川的渠,七号守山心,各守各的各护各的,根是同一个。程汉说那白岭认。段队长也到了,说青川也认,山心是联防的根,根在联防就在。程汉说这话得刻在联防的账上。老周说,刻上,二零一九年联防第四条规矩守山心,头三条各守各段各吃各粮,防线相连消息相通,联防账三家对,第四条山有心心在水在,谁动山心联防共击之。段队长说这四条并排立着。沈照说,规矩是联防的骨头,四条骨头二零一九年联防站得住。程汉说那他回白岭把这话带回去。沈照说,白岭的溪白岭的人自己守着。
田埂上人人都说山心。田埂下犁一道一道翻着土。二零一九年春种子下地,山心也在人人心里下了地。河滩那六十亩地从东头到西头排了六张犁,何老三赶着头一张,牛是去年冬天从青川镇那边换来的老黄牛,走得慢却稳,犁出来的沟直得像用线拉过。魏铁生带着两个徒弟在田埂边上修犁,犁铧卷了刃就当场换,换下来的旧铧子收在一边,等秋后回炉重打。顾南枝蹲在田头把一把种子攥在手里,那是去年留的麦种,颗粒饱满,她一边撒一边数,一垄地撒多少把,一把撒多宽,都记得清清楚楚。阿绥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本子,把每一垄的播种量记下来,记完一垄就跑到田埂那头再记下一垄,跑得小脸通红。姜郎中蹲在药田边把一株苗扶正,说水出山心,药也出地,地是水的衣裳,山心养水,地养粮,粮养人,人守山心,这是一圈。阿绥问什么圈?姜郎中说,山心水地粮人山心,圈转起来日子就过起来。阿绥说那这圈得转得稳。姜郎中说,稳,哪一环都不能断,断了圈就破。阿绥说那他们守,守得圈不破。姜郎中说,守得住,二零一九年山心在,水在,地在,人也在。
守山心头一件事是守洞。疤脸被叫到洞口听沈照排班。沈照说,洞不能断人,白岭两人他带上轮着守,三天一换,换了报账。疤脸问那洞里的动静?沈照说,洞里有动静别进,听,记,记下报营,进等他们一起。疤脸说等一起,记下。沈照说,还有,洞口的灯看住,添油添灯芯,灯是洞的眼,眼亮着洞就看着。疤脸把这话记在心里,说那灯他看着。沈照说,二零一九年洞有人守,心有人护。疤脸走。沈照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洞口那盏灯。他低声说,守洞守心,二零八七年守的是营,二零八八年守的是联防,二零一九年守的是一座山的心,守的东西越来越大,可人也越来越多。郑九走过来,说人多了守住的东西就大,二零一九年联防二百九十口,守一座山心够。沈照说,够,二百九十口一人一口也把心围住。郑九说围住就碰不得。
陈默蹲在洞口把《七号传》的最后一页翻开。他提笔写道:二零一九年春,七号的人进了辰山的洞,洞底见山心,山心发光跳像呼吸,水从山心底下涌出,是七号喝了两年的水,山心说天亮了就能说话,七号的人答他们守着它等天亮。他合上书,说写完了,二零八七年它说七号长明,二零一九年它有名字。沈照走过来,说山心啊。陈默说,它是山的心,也是七号的心,二零八七年七号有了名字,二零一九年山心有了名字,名是人给的,有了名就是一家人。沈照说那二零一九年七号跟山心是一家人。陈默小声说,一家人守着过。沈照说,二零一九年守着过。
夜里信号响。白噪里传来节奏:七号,长明,心亮。陈默说,又是心亮了,它头一回连着说两遍。沈照说,它在说心亮了是真的。陈默问那是它的心?白噪里又传出三声,然后一串长的节奏。陈默贴着耳朵听。听完他的脸白了。他声音发抖地说,它说,七号长明,北边也亮。沈照的手一紧,问北边青岭?陈默问,青岭塌了的山也亮?沈照说,塌了还亮,那是青岭也有一颗心?陈默问,它说北边也亮了,是北边的心亮?沈照看着北边,问穿灰人挖的就是它?陈默说,穿灰人二零八八年到青岭挖山,挖的就是北边的心。沈照问挖到了吗?陈默说,不知道,可它说北边也亮了,亮了是挖到还是?沈照问还是什么?陈默说,它在提醒他们。沈照问提醒什么?陈默说,提醒他们北边有事,二零一九年秋青岭得去。沈照说,看看北边那颗亮了的心。陈默说,看它,也看看它是好的还是。沈照问是什么?陈默看着北边,说另一颗山心,还是别的什么。沈照站在洞口看着北边那道看不见的光,说二零一九年秋他们去看看。陈默说,看完了辰山的心怎么守就更有数。沈照说,二零一九年守辰山看青岭,一件一件来。陈默把对讲机收起,说二零一九年好好过。
公议散后郑九没走。他在沈照身边坐下,说北边也亮了,他想往北布两道哨。沈照问怎么布?郑九说,一道在三十里那盏灯底下,看光看车辙,一道在青岭方向十里外那个坡上,看那道光亮不亮走不走。沈照说看光走不走,布吧。郑九说,布,哨三天一换,人从民兵里抽,不惊动不点灯就看。沈照说,看得住,二零一九年秋他们去青岭心里就有底。郑九说有底就不慌。沈照说那青岭的干粮老周备下。老周从账房里探出头,说五个人十天,还有两块盐。郑九说带盐是防那边的水。顾南枝走过来,说青岭的水是白水,喝了犯癔症,进青岭水自己带,山里的水只看不喝。郑九说记下。顾南枝说,五等水清水泛光发白白浊没见过的,青岭的水是第三等,第三等只看不碰。郑九说那他们进青岭是看第三等的水和一颗塌了的心。顾南枝说,看它们,看明白了辰山的心怎么守就有数。郑九说,二零一九年守辰山看青岭,看得明明白白。
夜里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温,像远处有一颗心在呼吸。顾南枝站在河边感受着那风,说北边也有一颗心在喘气。阿绥抱着本子问,那它是好的还是?顾南枝说,不知道,可它亮着,亮着就还活着。阿绥低声说,活着就得去看看。顾南枝缓缓说,二零一九年秋去看它,看完了二零一九年就圆满。阿绥在本子上写:二零一九年春,山心立名,信号北边也亮,秋去青岭。她合上本子问,南枝姐那青岭的心会是什么样的?顾南枝看着北边,说一颗亮着的心,跟他们的山心一样的心。阿绥问那它也等着天亮?顾南枝说,天亮是所有心的事,他们的山心等,青岭的心也等。阿绥说都等着,那他们?顾南枝沉声道,守自家的心,看别家的心,看完了都守住。阿绥喃喃说,那天亮就不远。顾南枝看着那条河,说二零一九年等天亮。阿绥把本子抱紧,问南枝姐等秋天去青岭她能跟着去吗?顾南枝问她?路远,青岭水是白的。阿绥说她不进白水,她在坡上记账,看青岭的心是什么样的,记下来回来写进水源账。顾南枝想了想,说好,秋天她跟着。阿绥笑,说那她先把这一页记好。她在本子上写:二零一九年春,山心立名,全营都守,秋天去青岭看另一颗心。她合上本子,说南枝姐天快亮。河哗哗地流,风从北边吹来,温的,像远处有一颗心在答应他们。顾南枝望着北边那片漆黑的山影,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等着,秋天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