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夏收

《静潮长明》

二零一九年的夏天过得比哪一年都快。春耕的六十亩河滩地一年,定睛看去,了收成。麦子灌浆的时候,顾南枝蹲在田埂上掐了一穗搓开,说河滩的地肥,水又是山心水,麦粒比去年饱了一成。老周拨着算盘,说那今年秋粮能比去年再多两成。陈秀兰说,粮多了人就能再多留几口。

夏收那几天,联防的人都下地。青川镇的人,白岭的人,七号的人,三家的镰割进同一片麦浪。陈秀兰在前头掐着麦穗喊着号子,她的嗓门亮,一号子下去,六张镰一起弯,麦秆倒下去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潮水。何老三挑着水一趟一趟往地头送,水桶里是井水,清亮亮的泛着淡淡的青白光,他从河沿走到田埂要绕过三道沟,扁担在肩上压得吱呀响,可他一趟都没歇。割到日头正中的时候,麦地里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散在各处,有的弯腰割,有的直腰捆,有的蹲在田埂上啃干粮,啃两口就灌一口水,喝完了抹一把嘴又弯下腰去。顾南枝从田头走到田尾,一边走一边数着麦个子,数完一垄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杠,杠画到第三十七道的时候她直起腰,看着满地金灿灿的麦子,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一茬下来,仓里能多存出将近三成的粮。何老三把水舀子递出去,说山心水,喝了有力气,下地的人都喝这个。郑九接过水灌了一大口,说喝了就想多割几垄。段队长带着青川的人在后面捆麦个子,说联防的粮三家一起吃,地就得三家一起种。程汉从白岭赶来站在地头,说一起种一起收,这话从二零八八年说到二零一九年,说到做到。沈照直起身抹了把汗,说做到了,去年他们联防第一年,今年第二年,头一年活下来,第二年就得活出个样子。程汉问,那青岭那一趟他真要去?沈照说,北边亮,不去看看心里放不下。程汉想了想,说白岭给他们备两条干粮袋。沈照说,联防的账三家一起出。他站在地头说,这两个月从北边来的又添了五口,联防二百九十五口,都是奔着灯来的,灯亮着路就通着。老周说路通着,那青岭的人怎么不来?沈照说,青岭的人来不了,他们的水是白的,他们的山塌,他们怕的不是路,是白水。

姜郎中从药田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石头,那是胡三带来的青白发光温的。他说青岭的水是第三等,喝了三天犯癔症,七天后对着墙敲三下喊来了来了,犯过癔症的人水退了也记不清自己敲过墙,可墙记住。阿绥抱着账本问,那青岭的人是被墙撵走的?姜郎中说,是被水撵走的,水犯癔症,癔症让人敲墙,敲墙招来了穿灰的人。沈照说,他们二零八八年秋到青岭,抓人挖山,挖出山肚子里的洞全是发光石头,冬里山从中间裂开,冒青白光冲天,穿灰的人跑光,镇民也散,可信号说北边也亮了。陈默说,青岭塌了的山还亮着。沈照说,塌了还亮,那山里头怕也有颗心。阿绥眼睛亮了,问跟他们的山心一样的心?沈照说,不知道,得去看。郑九从壕沟那边走过来,说那就定个日子。沈照在地头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说秋收八月中旬收完,八月二十出发,路走三天半,头天过三十里灯,第二天过穿灰人的旧营地,第三天进青岭地界,第四天到塌山脚下,来回八天,加在青岭待的两天,十天。老周算,说六个人十天的干粮,加上疤脸带白岭两个人护送到矿带折返,他们的口粮另算。沈照说,青岭的水只看不喝,水自己带。顾南枝说,那她带三只壶,一只装山心水,一只装井水,一只空的,到了青岭装白水,三只壶摆一处,甘清苦涩一眼就分明。阿绥说那她带账本,把两边的水记成一本账。沈照说,好,这一趟是去对账的,辰山的账青岭的账对着看。

出发前的第三天,姜郎中把队伍叫到药田边,一样一样交代。他说青岭的水白,可白分几样,河里的白是浓的,井里的白是沉的,山上渗下来的白是新的,浓的喝了三天犯癔症,沉的喝了七天,新的,胡三说青岭的人喝的是河里的水,犯癔症就是三天。郑九说那他们一口都不沾。姜郎中说,一口都不沾,水自己带,渴了喝山心水,山心水甘清轻,白水苦涩重,两样一入口就分得出。顾南枝问那她到了青岭先尝?姜郎中板起脸,说不尝,只看不喝,看颜色看沉底看光,尝是回来以后的事,带一壶回来在营里当着人尝。顾南枝点头说记下。姜郎中又说,还有癔症,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药,这是醒神的药,山上的薄荷配了三味草,谁要是觉得头沉眼发花,含一片,含了要是还沉,那就是沾了白水的气,赶紧撤出青岭。沈照接过药包说记下。姜郎中又说,青岭的人犯癔症敲墙喊来了来了,他们在青岭听见敲墙声别应,敲墙的是人是东西都别应,应了就牵上。陈默把这话记进心里,问那要是听见山里头有敲击声呢?姜郎中想了想,说辰山的是七,青岭的是什么没人知道,听,记,别应,回来对账。陈默说,听记别应,这条他守着。

队伍就这么定了:沈照、郑九、石墩子、陈默、顾南枝、阿绥,六个人,疤脸带白岭两个人护送到矿带折返。赵子蹲在壕沟边说他也想去。郑九说他留下,营得有人守,段队长带青川的人守南,赵子带七号的兵守北,青岭这一趟是去看,守营是去活,看的人得有个家可回。赵子把这话念了一遍,说那他守家。郑九拍了拍他的肩,说守好。

出发那天清早,老周在营门口一样一样点装备。火油两坛,火把十支,绳子三捆,铁镐两把,枪一支,子弹六十发,干粮六人十天,药一包,壶三只,账本两本,还有灯芯一把,火石两块。沈照说灯芯火石,路上要是碰上灭了的灯点上。老周说,灯是路,路不能断。疤脸牵着两匹骡子站在营门口,说白岭的人到,骡子驮着他们的粮和水,他带两个人护送到矿带,过了矿带往北就是青岭地界,那边他们不熟,路他们自己走。沈照说送到矿带就够情分。疤脸说情分不分,联防的账不分你我,走。沈照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洞口长明灯还亮着,段队长站在壕沟边朝他拱了拱手,赵子带着新兵列在营门口。沈照说营交给你们。段队长说放心去,看完了回来说给他们听。沈照说看完了一字一句都对账。

六个人加上疤脸和白岭两个人,九个人九匹骡子的驮子出了营门往北走。阿绥走在顾南枝身边抱着账本,陈默背着对讲机和那本《七号传》,石墩子走在最前头,他认得往北的路。石墩子看着前方的路,说二零八六年他爹走的就是这条路。陈默说他爹走的这条路,二零一九年他们沿着他走的路走。石墩子说走他走过的路,说不定能在青岭见着他。

出发前的夜里,陈默把对讲机摆在洞口长明灯下。白噪沙沙的。他低声说明天他们去青岭,去看那颗塌了还亮着的心。白噪沙沙的,半晌那串节奏响了:七号,长明,灯往北,路亮着。陈默愣了,说它说灯往北?沈照站在洞口,说北边三十里的灯还亮着,再往北还有灯?石墩子猝然抬起头,说他爹说过灯是一条线,一里一盏,他爹说他沿着一串灯往北走,去弄明白北边有没有第二颗心。陈默说那他们往北走就沿着灯走?沈照说信号说灯往北,它是在告诉他们路是点好的。石墩子站在洞口看着北边,说那盏灯是他爹点的,再往北的灯是谁点的?没有人回答。长明灯在夜风里稳稳地亮着,北边黑沉沉的夜色里,有一串看不见的光正往更远的地方延伸。石墩子低声说,他爹在青岭那边?沈照说,不知道,可灯在人就在,灯亮着点灯的人就还活着。石墩子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说那他沿着灯走,说不定能见着他。陈默低声说,灯线总有头,走到头就看见。石墩子攥紧了拳,说这一趟他去。夜里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温,像远处有一颗心在呼吸,又像有一串灯正在往北一盏一盏亮过去。阿绥在账本上写下:二零一九年八月十九夜,信号报灯往北,明日启程去青岭。她合上账本看着北边,问青岭的心会是什么样的?顾南枝蹲在河边看着水面的光,说一颗亮着的心,跟他们的山心一样,等着天亮。阿绥问那它也等了好久?顾南枝说,可它塌还亮着,它没死。阿绥问那穿灰的人挖它它也没死?顾南枝说,它是心,心挖不死的,他们去看看它,它还等着有人看它一眼。阿绥把账本抱紧,说那他们就去看它一眼。老周站在洞口看着北边,对守夜的人说,这一趟出去六个人,回来得是六个,少一个联防的账就不平。守夜的人大声说,不平就不算完,灯看着,人等他们回来。老周说,灯亮着路就通着,路通着人就回得来。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新麦的香气,顾南枝站在田埂上望了一眼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山影,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明天就上路了,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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