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青岭

《静潮长明》

天亮,六个人离开灯线尽头往青岭镇走。路不好走,荒草埋了道,两边的地荒着,麦子长了一茬又倒了一茬,烂在地里。有风的时候地头嗡嗡地响,像整片地在叹气。阿绥说,胡三叔说二零八八年青岭的地还种着,二零一九年没人种。郑九说,人都跑,地就荒。顾南枝蹲下捏了一撮土闻了闻,说土是肥的,可惜。沈照说,地不会荒,人走了它就自己荒,人回来了它还能活。阿绥问那青岭的人还会回来吗?没有人回答。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味儿,不是土腥,不是草木,是那种泛白的水晒干以后留下的碱味儿。顾南枝站住吸了吸鼻子,说白水的味儿,前头有水。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还活着。树底下立着一块歪了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字,被风雨泡得模糊了,可还能认出:青岭镇。石墩子站在牌子前,说二零八五年矿上的人来这儿买过粮,他跟着来过一回。陈默问他来过?石墩子说,那会儿镇子热闹,街两边都是铺子,卖粮的卖布的打铁的,矿工歇工就爱往这儿跑。阿绥看着空荡荡的街,问现在?石墩子说,铺子都空着,货架子倒的倒空的空,二零一九年人走。沈照说,人走了街还在,街是人的,人走了街就不是街。阿绥问不是街是什么?沈照顿了顿,说人走过的印子。

青岭镇在前方出现。镇子不大,几十间房子沿着一条河排开。房子都还立着,可门窗多半空,有的门开着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有的窗糊着纸,纸破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屋。街面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草,有的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把半条街都盖住了。街边的铺子门楣上还留着旧的招牌,一块写着“陈记粮行”,一块写着“王铁匠铺”,字都褪了色,可还认得出。陈默说,镇子空了,可房子没塌。郑九端着枪走在最前头,说人是走的,不是塌的,走得急,门都没关。石墩子说,二零一九年春山塌冒光,穿灰的人跑,镇民也跑,跑的时候门顾不上关。沈照推开一扇门看了看屋里,桌上摆着碗筷,碗里还留着半碗干了的饭,炕上被褥卷着,他们正吃着饭跑的。阿绥站在门口看着那半碗饭,问那是山塌那天?沈照说,是,山塌,光冒,人撂下碗跑,这一跑就是大半年。阿绥问那他们跑哪儿去?陈默说,跑南边,胡三叔一家十一口就是跑到七号的,青岭镇两百来户,跑散的不知道有多少。沈照说,可青岭的人只要还活着,就在南边的路上。

河边到。青岭河从镇子东边绕过去,河水泛着一层乳白的光,不是辰山那种清亮的青白,是浓的沉的,像把月光泡坏了。顾南枝蹲在河边把三只壶摆开,说甘清苦涩一眼分明。她先把空壶伸进河里舀了半壶白水,水在壶里晃了晃,那层乳白沉下去又浮起来。她说白沉底,辰山的山心水是清亮的,这水浑浊,浊的就是第三等。阿绥把账本翻开,说五等水清水泛光发白白浊没见过,青岭的河水第三等发白。顾南枝说,胡三说喝了三天犯癔症。她把壶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青白温石,那是姜郎中让她带的辰山的石头。她说比一比,把温石探进白水里又提出来对着光看。阿绥凑过来问,石头沾了白水怎么?顾南枝说,石头没变,光还是青白,可水裹着石头像隔了一层。陈默说像蒙了层东西?顾南枝说,像,辰山的山心水是石头的光化在水里,青岭的白水是光被水裹住,一个是透的,一个是闷的。沈照说,透的闷的,一个醒着,一个?顾南枝说,闷着,青岭的心闷在白水里,塌了还亮,可它的光出不来全,闷在水里。阿绥问那喝了这水人就?顾南枝说,人就闷着,犯癔症敲墙喊来了来了,是闷的人在找门。陈默问找出去的门?顾南枝说,找,水闷着,人也闷着,闷着的人想出去。她把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这水不能碰。郑九问那镇上有没有井?顾南枝说,有,胡三说镇上的井比河还白,井水是沉的,喝了七天犯癔症。陈默问那青岭的人喝河喝井?顾南枝说,都犯,犯了的敲墙喊来了来了,墙记住了他们。阿绥打了个寒噤,说墙记住了。

镇子里果然有敲痕。一堵临街的土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敲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一层摞着一层,有的敲出了凹坑,有的敲得墙皮都掉。陈默伸手摸了摸那些凹坑,问是多少人敲的?石墩子说,不知道,二零八八年冬青岭一连丢了七个人,丢的人都是敲过墙的,门开着,人没,脚印朝山。沈照看着那些敲痕,问敲了墙人就没?石墩子说,胡三说是,青岭的人后来都不敢对着墙敲,可犯癔症的人记不住,半夜起来对着墙就敲。陈默问敲三下喊来了来了,像在叫人?石墩子说,像,像在敲门。沈照看着那些敲痕看了很久,说敲了门门就开,开了人就走,这门是谁开的?石墩子蹲在墙根用指头顺着那些凹坑一道一道摸过去。他说这敲痕有铁器敲的。郑九说人用手敲不出凹坑。石墩子说,可拿石头拿铁器敲得出来,二零八八年青岭丢的七个人,他们敲墙用的是农具。陈默问铁锹镐头?石墩子说,是,犯癔症的人半夜起来顺手抄起门口的家伙就敲,敲完了人就走,走的是朝山的方向。沈照看着北边,问那七个人是走进山里的?石墩子说,脚印是朝山,可走到哪儿没人知道。阿绥抱着账本声音有点抖,问那他们还在山里?石墩子说,不知道,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听。风穿过镇子,可是风声里夹杂着极轻的极远的咚咚咚咚的声音。陈默屏住呼吸问,山里有敲击?石墩子说,青岭的山也会敲。陈默问那它跟辰山的心?石墩子说,一样,辰山的心敲了三年,青岭的心也在敲,一个敲给七号听,一个敲给谁听?沈照看着北边,问丢了的七个人听?风又穿过镇子,那咚咚声远了又近,像山里有什么在一下一下数着什么。没有人回答。风穿过镇子吹得那些空屋的门吱呀吱呀地响,像有很多人在门后轻轻敲着。郑九说,别听,天快黑,今晚不住镇上。阿绥问不住?郑九说,不住,镇上门都是开的,人是走的,可谁知道走干净没有,住镇外高地,看得见四面。沈照小声说,对,镇子是塌了的家,家塌了先别急着进去。

夜里六个人宿在镇外一处高坡上。篝火烧起来。阿绥把账本翻开记:二零一九年八月二十三,青岭镇空,房子没塌,门没关,河白水第三等,井比河更白,土墙敲痕一层摞一层,胡三叔说的都对上。陈默坐在火边说,胡三叔说的都对上,就差一样,塌山。石墩子看着北边那座黑沉沉的山影,说明天去看它。沈照说,看完了他们就都弄明白。阿绥合上账本,说那青岭这一趟就没白来。火噼啪地响,北边那座裂开的山在夜色里裂口深处一线青白的光隐隐透出来,像一只睁着的眼。陈默看着那线光,说心在亮着,它在看他们。石墩子说那就别让它白看。

夜里火快要熄了的时候对讲机响。白噪里传来节奏:七号,长明,山在敲。陈默骤然坐起来,说它也听见?沈照也醒了,说它隔着一百多里听见了青岭的山在敲。阿绥抱着账本声音有点抖,问那这敲击得多响?陈默说,不响,可它听得见,水是通的,山也是通的。石墩子坐在火边低声说,二零八五年辰山响,青岭裂,两座山隔着一百多里同一年醒,它们底下是连着的。沈照看着北边,问那青岭的心敲的,辰山的心听得见?陈默说,它在替青岭的心传话。阿绥问传什么话?陈默听着白噪里那串节奏,说传,山在敲。阿绥说,那是青岭的心在说?陈默说,是,它在说我还敲着,我还亮着,我还活着。阿绥看着北边那线裂口里的光,说那它等他们等对。沈照说明天去看它。火噼啪地响,北边裂口里那线青白的光一明一暗,像一颗心在一下一下跳。阿绥把账本抱紧,低声说,青岭的心跟辰山的心一样在跳。顾南枝说,可一个跳得匀,一个跳得急。阿绥问急?顾南枝说,你听,风里的敲击没有辰山那个稳,辰山的是咚咚咚三下一顿,青岭的乱,像在喊。阿绥问喊什么?顾南枝听着风里的咚咚声,说喊别挖,还是谁来看看我?阿绥问那明天他们就去看它?顾南枝说,看完把它的话带回辰山。阿绥小声问,青岭丢的那七个人,他们听见的是不是就是这敲击?风停,篝火暗暗,六个人都没说话。石墩子说,听见的是,犯癔症的人耳朵尖,他们半夜听见山在敲就起来。阿绥说,起来敲墙,敲墙喊来来。石墩子说,是学山,山敲,他们也敲,山喊,他们也喊。陈默说,那那七个人不是丢。石墩子说,是进山,跟着敲击进山。阿绥看着北边,问那他们还在山里?石墩子说,二零八八年进的山,二零一九年山塌,他们不知道还在不在。沈照说明天进山找找。阿绥问那是找人?沈照说,找敲击的来处,找着就知道那七个人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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