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塌山

《静潮长明》

塌山在青岭镇北边五里地。天亮六个人牵着骡子往北走,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那座山就整个立在了眼前。山不高,可从中间裂开一道齐整整的大口子,从山顶一直劈到山腰,口子有两丈宽,两壁是新鲜的断口,白的灰的青的,像一刀切开的骨头。陈默站在山脚仰头看着,问裂口是二零八八年冬裂的?石墩子说,是,胡三说二零八八年冬山从中间裂开冒青白光冲天,裂的时候穿灰的人正在山里挖。沈照问挖着山裂了,他们挖到了什么?石墩子蹲下看着山脚一片乱石,说心。

山脚到处都是挖过的痕迹,翻出的土堆成一道道垄,挖出的洞一个挨着一个,有的深不见底,有的半塌,洞边扔着铁锹镐头绳子,都锈了沾着白灰。郑九捡起一把镐头掂了掂,说穿灰人的家伙,铁的好钢,他们挖了一年用的就是这个。阿绥蹲在洞口边往洞里看了看,说洞好深。石墩子说,深,二零八八年秋他们到青岭抓人挖山,挖到冬山裂,挖到山塌。沈照看着那满山的乱石,问那他们挖走的石头?石墩子说,运走。山脚靠东有一片平出来的空地,空地是夯过的,地上留着车辙和堆货的印子。他蹲下看了看,说这是他们装车的地方,石头从山里挖出来拖到这儿,装车往北运。陈默问运了一年运到哪儿?石墩子顺着车辙往北看了看,说不知道,可二零一九年春天他们撤的时候,车是满的。沈照说满车往北,那北边有个收石头的地方。石墩子喃喃说,有个地方,可没人知道在哪儿。阿绥蹲在空地边用指头扒了扒土,问这土里?顾南枝走过去蹲下看。土里混着细碎的青白光点,比矿带路上那些更密更亮。她捻起一撮土,说石头在这儿装车,碎的掉的全落地上,二零八八年到二零一九年,一年落下的光点把这一片都照亮。阿绥说那夜里站这儿看得见?顾南枝说,看得见,不用点灯。

陈默说,车辙往北,七八辆重车,二零一九年春天他们撤的时候石头都运走。顾南枝蹲在一堵半塌的石壁前,说运走了石头,可心没运走。她指着石壁,说这是挖穿的洞壁,洞壁是发光的青白石,可温的,光还在。陈默走过去也摸了摸那石壁,说跟辰山的石壁一样。顾南枝说,二零八八年穿灰的人挖到了这颗心,挖了一年,可心太硬,他们挖不动。石墩子问所以他们只运走了心的碎石?顾南枝说,碎石,心是一整块的。石墩子摸着那半塌的洞壁,说矿上挖矿最怕的就是挖到整块的硬石头,二零八五年辰山塌方露出的那面墙,一整面都是青白发光的,矿工碰了一下就没敢再碰。陈默问那穿灰的人敢?石墩子说,敢,他们不怕,二零八八年他们到辰山也是挖发光的石头,挖到那面墙他们想拆墙。郑九问那墙后头?石墩子说,是山心,二零一九年春他们堵了墙,他们要是拆了,山心就露出来,他们堵得及时。沈照说,那青岭他们没堵。石墩子说,青岭的心二零八八年他们挖了一年,挖到冬山裂,山裂是心自己裂的。阿绥问心自己裂?石墩子说,山撑不住,心在山肚子里,他们挖空了山,心没地方待,二零八八年冬心挣了一下,山就裂。陈默说,像人喘不过气来挣了一下?石墩子说,像,心喘不过气,它挣,山裂,裂完了心还在底下喘。顾南枝说,心是一整块的,碎石是心剥落的皮,他们把皮运走,心还在山里。沈照看着那裂口,说那裂口是他们挖的?石墩子说,不是,裂口是山自己裂的,二零八八年冬山裂开,裂的时候穿灰的人还在山里。阿绥问山裂了人?石墩子说,人跑出来,胡三说穿灰的人山裂那天从山里跑出来头也不回往北跑,跑的时候车都没来得及赶。陈默问那他们运走的石头?石墩子说,运走的是山裂之前运的,山裂之后他们就没再回过山里。沈照看着那裂口,说山裂把他们吓跑。石墩子说,二零八八年冬穿灰的人跑光,二零一九年春青岭空。陈默说,空了,信号说青岭空了,山塌人跑镇空,就剩这颗心塌了还亮着。

顾南枝仰头看着裂口,说心在裂口深处。郑九问进?沈照说,进,到裂口跟前看看。上山的路难走,满山都是乱石,石墩子在前头一脚一脚踩实了走,郑九端着枪断后。走到半山腰,风变。不是山风,是温的,带着一股潮气,像从山肚子里呼出来的。顾南枝站住,说温风,跟辰山洞里的温风一样。陈默说,二零一九年春他们进辰山洞就是这股温风,山在换气。石墩子叹道,矿上的人说山换气是山在喘,青岭的山塌了还在喘。阿绥抱着账本声音有点抖,问那它还活着?沈照说,心在,山就还喘。

上到裂口边,风更温。陈默忽然站住,把对讲机贴到耳边。他说有声音,对讲机里有声音。沈照问什么声音?陈默说,敲击,很轻,可是敲击,跟昨晚风里听到的一样。石墩子说,那是心在敲。陈默说,在敲,辰山的心敲,青岭的心也敲,两座山隔着一百多里都在敲。沈照说,像两个人隔着山说话。阿绥问那它们说什么?陈默听着那若有若无的敲击,说我还在。阿绥看着裂口深处那线光,说它还在,等他们来看它。裂口在前方张开,两壁青白发光,裂口深处一线青白的光从底下透上来,那光不像辰山石壁的光,是更亮更沉,像从地底捧出来的一捧水。顾南枝站在裂口边往下看,说心在底下。石墩子说,二零八八年穿灰的人挖到那儿,挖到心跟前,他们没挖动。裂口边有一道细缝,水从缝里渗出来在石头上积成一小汪。顾南枝蹲下用指头蘸了一点看,说清的。阿绥问不是白的?顾南枝说,山肚子里渗的水是清的,胡三说青岭镇东边山坡住着人喝山渗水,看来山渗水是清的。陈默问那白水是河井里的?顾南枝说,是,水出了山走一段就白,像在路上染了什么。沈照问那山渗水是好的?顾南枝说,山肚子里的水是心出汗,辰山也出汗,出汗的水清甘。阿绥说那山坡上住着的人喝的是好水?顾南枝说,是好水,他们躲过了白水。

陈默也往下看,问那心是什么样的?沈照说,下去看,绳子拴好,一个一个下。郑九问裂口香?沈照说,深不怕,有绳子有火把有枪,二零一九年春他们下了辰山的洞,二零一九年秋下青岭的裂口,都是看心。石墩子把绳子往腰上一拴,说那下。沈照说,下了就知道塌了还亮着的心长什么样。下裂口之前沈照把绳子分好,说下去三个人,他石墩子陈默,石墩子懂矿,陈默听声,他掌事,郑九守上头,顾南枝阿绥在裂口边接应。顾南枝说她也下,水得看。沈照说,水在上头看,裂口底下心是亮是暗是跳是停,陈默听,石墩子看,他记,顾南枝在上头等,等他们把心看明白上来讲给她听。顾南枝想了想,说行,那她在上头把渗水测,测完等他们。沈照说,等我们,一盏茶的工夫不上来,拉绳子。郑九把枪往裂口边一放,说三下是平安,四下他下去接他们。石墩子把绳子往腰上绕了两圈,说记下,下。沈照说,下去看看那颗塌了还亮着的心。

阿绥蹲在裂口边把账本翻开,写道:二零一九年八月二十四,青岭塌山,裂口两丈宽,山脚穿灰人挖痕满山,洞壁发光温,渗水清,裂口深处心在底下,沈照石墩子陈默下裂口。她合上账本看着那线光,说心在底下,它等一年等人来看它。顾南枝蹲在裂口边,说等到,二零一九年秋七号的人来。阿绥问底下黑吗?石墩子说,黑,可有光,心亮着底下就不黑。阿绥说那你们下去看得见心?石墩子说,看得见就记得住,记住回来讲给她听,讲给全营听。阿绥把这句话记进账本,说那她等着听。沈照说,下。绳子绷紧,三个人一个一个下裂口,火把的光在青白的壁上晃晃,往下沉下去。裂口两壁都是新鲜的断石,踩上去碎石簌簌往下掉,掉下去很久才听见落地的声音,深不见底。石墩子走在最前头,一只手抓着绳子,一只手举着火把,脚在壁上一点一点找落脚的地方。沈照跟在中间,一只手抓着绳子,一只手把枪抱在怀里。陈默走在最后,一只手抓着绳子,一只手把对讲机贴在耳边,白噪里那串敲击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阿绥蹲在裂口边看着那光一点一点沉下去,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三下。顾南枝缓缓说,会回来的,看完就会回来的。阿绥说回来讲给她听。郑九忽然开口,说底下要是有人留下的东西。沈照在裂口边停住。郑九说,青岭丢的那七个人是朝山走的,二零八八年进的山,要是他们走到心跟前。沈照说,会留下东西,会留下印子,看见记下,回来跟青岭的账对上。阿绥低声说,对账,那这趟不光看心,还找人。沈照说,找二零八八年丢的人,找着青岭丢人的事就有下落。阿绥把这句话记下:二零一九年八月二十四,裂口底下看心,寻二零八八年丢人之迹。

← 返回《静潮长明》目录
📖 查看《静潮长明》作品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