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出洞
第二天天刚亮,洞口有人出来。不是老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瘦,穿着一身补丁的灰布衣,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站在洞口朝外看了半天。他开口问你们真是七号的?沈照站起来,说昨天说的话不变。汉子又看了他们半天,然后转身朝洞里喊,说爷,他们没走。洞里传出老人的声音,说没走,那就请他们喝碗山渗水。汉子转回来朝他们招招手,说进来喝水。六个人弯腰进了洞。
洞不深,进去三丈就到了底,底部开阔像一间石屋,靠壁铺着干草,草上坐着一个老人,八十来岁的样子,白发白须眼睛却还亮。老人说坐,山渗水管够。铁锅里的水是温的,六个人一人一碗喝,水清甜,跟辰山的山心水一个味儿。顾南枝说好水,跟辰山的水一个味。老人的眼睛亮了亮,问他们辰山的水也这么清?顾南枝说清,辰山有心,心在水就清。老人点点头,说山有心水才清,青岭的心塌了还亮着吗?陈默说他们下过裂口看见它,它还跳着。老人看着洞外看了很久,说塌了还跳,这山有骨气。石墩子说跟守它的人一样。老人看了石墩子一眼,问你是那个矿工的儿子?石墩子说是,他爹二零八五年走的,二零八五年他路过这儿喝过一碗山渗水。老人说那天他坐在洞口喝了两碗,他说水好山也好。石墩子的声音哽,问他走的时候?老人说他朝北看了很久,他说北边的灯点到这儿就够。石墩子说点到这儿就够了,那他?老人说他还是往北走,走的时候背着一捆灯芯,他说灯芯还有别浪费。石墩子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沈照问老人昨天说的事您想好了吗?老人说九口人跟你们走。阿绥又惊又喜,问真的?老人说守了一年多守到二零一九年,山渗水还清着,可人老,老就想跟人一起住。阿绥问那洞?老人说洞不会塌,二零八八年山裂洞都没塌,洞留着,人先跟你们走。沈照说留着洞,那明年?老人说明年想回来就回来,家在这儿。阿绥把这句话记下。九口人收拾了半天,就几个包袱一口锅一捆干柴。阿绥在旁边拿出账本,问爷爷入册要记名,您怎么称呼?老人说姓柴,山洼里住久了人都叫他老柴头。阿绥记下,问家里?老柴头数着,说二儿子柴大,三儿子柴二,儿媳妇两个,孙子三个,加上他九口。阿绥一笔一笔记,说柴家九口。老柴头看着账本,问这是入册?阿绥说入了册就是联防的人,分粮分地都有一份。老柴头点点头,说二零八八年以来头一回有人给他们分东西。阿绥说往后就有。老人说东西不多,山里的人东西越少越好。石墩子说他爹也这么说。老人看着北边,说你爹是个好人,他留在山里跟心做伴去。石墩子说那他们回去也跟心做伴。
回程走的是灯线。老人走不快,六个人就放慢了脚步。走到第一盏灯下,石墩子忽然站住,说等一下,这盏灯新的。陈默看那灯,灯杆是新削的木头,灯罩是新糊的纸,灯芯还是白的没点过几回。石墩子说二零八六年他点过这盏,那会儿灯杆是旧的,二零一九年换成新的。沈照问换过,有人换的?石墩子蹲下看灯杆底下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一张油纸。他掀开油纸,纸上写着字,歪歪扭扭的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石墩子的手抖,说他爹的字,是他的字。顾南枝也蹲下来看那张油纸,说油纸是桐油浸过的,防水,二零八八年到二零一九年一年多纸还完好。陈默问说明是近年放的?顾南枝说近年的,风吹日晒一年多油纸早就脆,这张还软着。石墩子问那?顾南枝说是二零一九年放的,今年放的,他今年还来过这儿。石墩子说今年来过,二零一九年他还在这一带。顾南枝说在,他换了灯杆糊了灯罩留了话,他离他们不远。石墩子朝四面看了看,问那他现在?陈默说也许在山上,也许在灯线的哪一头,可二零一九年他来过这儿这就够。石墩子把油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再揣好,说够了,二零八五年他走的时候他十五,二零一九年他还在点灯。阿绥凑过来问写的什么?石墩子认了半天念,说灯换过油够心我看见了还亮着。阿绥重复了一遍,说那是?陈默说二零八八年山裂,他在山里看见了心。石墩子把油纸小心叠好揣进怀里,说他看见心,他说还亮着。沈照说二零一九年他们也看见。石墩子站起来朝北看了一眼,说都看见,他点的灯咱们走的路。陈默说灯是他留的路是咱们走的。石墩子说都是心的,灯是心的眼,路是心的手,咱们是心的脚。阿绥把这句话写进账本。
一路往南,每到一盏灯石墩子都停下来看一看,有的灯下压着石头有的没有,可灯都是亮的。石墩子说都是亮的,二零一九年他还在点灯。陈默问那他不在山里?石墩子说在,灯是点给山里的人看的,也点给回家的人看。阿绥问咱们?石墩子说二零一九年沿着灯线回家。灯线一路往南,走到第七盏灯的时候老柴头忽然停下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他说这盏灯二零八五年就是这盏,那个矿工在这盏灯下坐过。石墩子问?老柴头说他说灯点到这儿就够,二零八六年他路过这儿灯亮着,二零一九年还亮着。沈照问二零八六年路过,您下过山?老柴头说二零八六年山渗水那处石缝堵了一回,他去镇上借工具路过灯线看见灯亮着。石墩子说那时候他爹在矿带点灯,二零八六年灯线是他点的。老柴头说二零八六年点到矿带,二零一九年点到这儿,灯线长。陈默说长了,二零八六年到二零一九年灯线往北长。石墩子说长到青岭,二零八五年他说灯点到这儿就够,二零一九年他把灯点到了青岭。老柴头看着北边,说点到青岭,那是给青岭的心点的灯。阿绥说给心点灯,那灯是心的?石墩子说灯是人的,心是灯的头,灯点到心跟前路就到头。沈照说路到头,心就到。
夜里宿营的时候对讲机响。白噪里传来节奏:七号长明青岭有人。陈默拿起对讲机回,说是青岭遗民九口,二零八八年没走,跟他们回七号。对讲机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收到,九口入册。陈默说联防又多九口。沈照心里算了算,说加上之前的五口差不多三百口。阿绥说二零一九年七号三百口人。沈照看着前方,说人多心也多,一颗在辰山一颗在青岭,两颗心三百口人守。阿绥问守得住吗?沈照说心不是石头人也不是,回去公议把青岭的心写进联防的规矩。阿绥说写进规矩那是?沈照说是第五条,山有心青岭也有,谁动青岭的心联防共击之。
回到七号是第四天傍晚。远远的看见辰山的轮廓,山脚下的庄子里炊烟一道一道升起来。郑九站在村口先吼了一嗓子,说回来了,青岭的回来。庄子里呼啦啦出来一群人,老周胡三姜郎中程汉还有联防的各户人家。沈照把老柴头扶下骡子,说青岭的九口。老周看着老柴头,问柴家九口?老柴头看着满庄子的人看了半天,说七号比传说的还大。老周说二零一九年七号三百口人。老柴头问那水?顾南枝说够,山心水清着地种着粮收着,三百口够吃。老柴头点点头,说够吃就好。
夜里联防公议,火塘边围了一圈人。沈照把这一趟的见闻一样一样讲了:灯线三十里,木板两面字,塌山裂口,青岭的心躺着温的跳得急,穿灰人挖了一年运走了碎石和皮,心没运走,七个人进山,塌口两下的敲,二零八五年进山的矿工。老周看着石墩子,问你爹?石墩子说他爹二零八五年进的山,二零一九年两下的敲还在响。火塘边静了很久。老周问那么青岭的心怎么办?沈照说守,跟辰山的心一样守,联防规矩加第五条:山有心青岭也有,谁动青岭的心联防共击之。火塘边的人一个一个点头。陈默说还有塌口那头的敲,二零八八年进山的七个人,二零八五年进山的矿工,他们可能还在山里。老周问那?沈照说明年秋后再去青岭,找洞口进山找敲的人。石墩子低声说找到了青岭丢的事就有下落。老周点点头,说二零八八年到二零一九年青岭的事终于有下落。公议散的时候阿绥把账本合上,封皮上她新写了一行字:静潮长明,二零一九年秋,七号三百口,辰山有心青岭也有,心在灯就亮。散会的时候石墩子在火塘边多坐了一会儿。陈默问还不睡?石墩子说睡,就再看一眼。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油纸在火边展开,念了一遍,说灯换过油够心我看见了还亮着,二零八五年他走的时候说我去看看心,二零一九年他在纸上写心我看见了还亮着,他看见。陈默说他没白走。石墩子把油纸又叠好揣回怀里,说他也没白来。陈默说青岭这一趟看了一颗心接回九口人找到你爹的留话。石墩子说都值,二零一九年秋青岭有下落。陈默也站起来,说那睡吧,明天还有三百口人的活要干。石墩子看着灯火下的庄子,说人多活也多。陈默说活多好,有活干日子就实。石墩子说实,二零一九年日子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