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洞人

《静潮长明》

进山洞之前沈照先问了石墩子一件事,老石的木板背面写的什么?石墩子说,青岭镇往东三十里山坡上有洞,洞里住着人,他们喝山渗水不喝河水。陈默说那不是塌山这边。石墩子说,塌山在镇北,往东是另一道山坡。沈照问洞里住着人?石墩子说,二零八五年他爹留的话,二零八五年青岭就有住山洞的人。阿绥问二零八五年就有?石墩子说,有,矿上的人都听说过,青岭东边山坡上有人住洞,不是逃难来的,是老辈就住那儿。顾南枝说老辈就住那儿,喝山渗水不喝河水,那他们知道山的脾气。石墩子说,他爹说住洞的人懂山。沈照问那二零八八年山裂他们走了吗?石墩子说不知道,二零一九年他们来之前没人来过这一带。沈照说那去看看。

青岭镇往东三十里。路不好走,翻过一道矮梁子又是一道,山坡越来越陡石头越来越多,地上的碎石子被太阳晒得烫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到一处朝南的山洼,石墩子停了脚,说到。陈默四处看,问哪儿有洞?石墩子指着山洼深处一片青灰的崖壁,底下有个黑口子。黑口子前头有烟,不是山火的烟,是细细的一缕青灰的炊烟,烟从洞口旁边一处石缝里袅袅地升上来。阿绥说有人。郑九把枪端起来,说小心。沈照说别惊了他们,咱们是来看人的。六个人放轻脚步往洞口走。

洞口不大,一丈来宽,半人高,人要弯着腰才能进。洞口前扫得干干净净,石头码成半圈挡风的,石圈里灰烬还温着。洞口旁边还晒着东西,几把干菜摊在一块破席子上,一把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石缝里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是拐杖也是扁担。顾南枝说住得仔细,干柴码得齐,干菜翻过面晒得匀。阿绥问那他们是打算长久住的?石墩子说,住洞的人不图一时,二零八八年山裂人跑,他们没跑。陈默问是没处跑还是不想跑?石墩子说,两样都有,水在这儿地在这儿,人恋水恋地就恋家。阿绥看着那缕炊烟,问那这洞就是他们的家?石墩子说,是家,家在人就不走。

灰烬上架着一口缺了口的铁锅。顾南枝蹲下看,问锅里有水?水是清的,她蘸了一点尝,说甜的,山渗水。陈默说跟老石留的话对上。沈照站在洞口朝里面喊,说里头有人吗,七号的人来。洞里没有回答。沈照又喊了一声,说我们是青岭南边七号的,来看看你们。洞里还是没回答,可沈照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洞深处挪了挪脚。他低声说有人,不肯应。石墩子说二零八八年穿灰的人抓人,他们怕。陈默说怕了那咱们?沈照说咱们不进,站在洞外说话。他提高声音,说里头的人你们不出来也行,我们站在外头说。洞里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深处传出来,问你们不是穿灰的?沈照说,穿灰的人二零一九年春就跑光,我们是七号的,南边的庄子。老人的声音问七号的人你们来做什么?沈照说来看看你们,顺便问问二零八八年青岭丢的那七个人。洞里又静。老人的声音隔了很久才又响,说那七个人他们进山。陈默抢着问进哪座山?老人说塌了的那座,二零八八年秋他们听见山里有人敲,就进去。沈照问敲?什么敲?老人说,咚咚,两下,一直敲,青岭的人听见了就走进去,他们听见了没走。阿绥问你们没走,为什么没走?老人说,走不了,山渗水在这儿,河水白了井也白,只有山渗水还清着,走了喝什么。阿绥问那你们?老人说他们就守着这口渗水,二零八八年到二零一九年守了一年多。沈照问你们几口人?老人说九口,二零八八年还是十三口,走了四口,进山。陈默说进山了,那四个人跟那七个一样?老人说,听见敲就走,走的时候脚步很稳,没回头。石墩子说跟草鞋印对上。老人问你们看见他们的印?沈照说印子朝山,他们跟到塌口,塌口那头有敲击,两下的。老人的声音颤,问你们听见?陈默说二零一九年还在敲。洞里没有声音,过了很久老人才说,那敲的不是心。六个人都怔。老人说,心敲是三下,这个是两下,两下的是人。沈照问塌的那头有人在敲?老人说有,二零八五年他们就听见过山那头有人敲,敲的是矿上的人。石墩子的心猝然一跳,问二零八五年,矿上的人?老人说是,二零八五年矿停,可有一个矿工没走,他沿着灯线往北来。石墩子的声音发抖,问他是谁?老人说不知道名字,他路过这儿在洞外喝过一碗山渗水,他说北边有山,山有心,我去看看心长什么样。石墩子站不住,问他说去看看心,那他后来呢?老人说他进山。石墩子问二零八五年进的山?老人说,进了山就没再出来,二零八八年山裂,他们听见山里有两下的敲,二零一九年还在敲。石墩子站在洞口风里看着北边那座塌了的山,眼泪没有可手在抖。他说二零八五年进的山,二零八五年他说灯点到这儿,再往北别点灯,他没听自己的话。沈照说他点着灯往北去。石墩子说,二零八五年去的,二零八八年山裂,二零一九年,两下的敲还在响。阿绥小声问那敲是他敲的?没有人回答,风从山洼里吹过,洞口的炊烟斜了斜。

沈照朝洞里喊,说他们要进塌山找那个敲的人,问老人他们跟不跟他们回七号。陈默也朝洞里喊,说穿灰的人挖青岭的山挖了一整年,他们就没怕过?洞里又静了一会儿。老人的声音从深处传来,说怕,二零八八年秋他们来过,到洞口看过,看见炊烟看见石圈,他们走。郑九问走,没抓人?老人说,他们抓的是镇上的人,镇上的人喝河水喝井水犯了癔症,夜里起来敲墙喊来来,他们喝山渗水不犯。顾南枝说所以穿灰的人一看炊烟?老人说一看就知道住的是山渗水的,山渗水的人不犯癔症,不犯就抓不走,他们走。沈照问那他们就这么躲过了一年?老人说,山裂那天他们从山里跑出来路过洞口头也没回,二零一九年春就再没见过。陈默问他们是怕了山裂?老人说,挖了一年山裂了,他们怕山比怕人多。洞里静了很久。老人问七号那儿的水?沈照说清的,七号有辰山,辰山有心,心在水就清。老人问辰山也有心?沈照说,二零一九年春他们堵了墙守着它。老人的声音有了一点活气,说守着心,那你们是守心的人?沈照说是,二零一九年七号守辰山的心,青岭的心也要守。老人问塌了的那颗?陈默说,塌了还亮着,他们看见它,它还跳着。老人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说那我们?石墩子说跟我们走吧,守心的人不止七号一家,青岭的人也该有人守它。洞里又静。老人最后说,让我们想一想,明天给你们话。沈照说行,他们就宿在洞外,等你们的话。

六个人退到洞口外的石圈边坐下。篝火烧起来,阿绥把账本翻开,写:二零一九年八月二十六,青岭东三十里山坡洞,住着人九口,喝山渗水,二零八八年走了四口进山,老人说两下的敲不是心是人,二零八五年有矿工沿灯线北来,进山没再出来,二零八八年山裂,二零一九年两下的敲还在响。阿绥写完看着石墩子,问二零八五年沿着灯线。石墩子说,是他爹,二零八五年他走的,二零八六年他在矿带点过灯,二零八五年他说去看看心。陈默问二零八五年到二零一九年。石墩子说四年,他进山四年,二零八八年山裂,二零一九年敲还在响,他还在山里。沈照说那明天进山找他。石墩子说,找到了跟他说,二零一九年七号的人来过,他留的话都带到了。火噼啪地响,北边那座塌了的山在夜色里黑沉沉地立着。石墩子低声说,青岭的心塌了还亮着,他进山四年还在敲,他们都是不肯走的人。陈默说心不肯走,人也不肯走。阿绥说那咱们也不走。沈照说守完了心再说。

夜深,六个人靠在石圈边轮流守夜。石墩子守第一班,他坐在火边看着北边那座山看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我爹走的那天我十五。陈默问那是二零八五年?石墩子说,矿上散,他把灯线点到矿带,说灯点到这儿,再往北别点灯,那天晚上他偷偷走的。阿绥问没跟你说?石墩子说,没,就留了一张纸条,写我去看看心。阿绥问就这五个字?石墩子说,就五个字,二零八五年到二零一九年四年,他一直以为他死在路上。陈默问现在?石墩子看着那座山,说他没死在路上,他到了山里,二零八八年山裂,二零一九年他还在敲。陈默问他是在喊人?石墩子说,喊了四年,二零八八年青岭的七个人听见,二零一九年咱们听见。陈默问那明天?石墩子说进山找他。陈默问找到?石墩子说,跟他问,爹,二零一九年我来,你留的话带到。火噼啪地响,北边那座山在沉沉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 返回《静潮长明》目录
📖 查看《静潮长明》作品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