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收麦
收麦。鸡叫三遍七号营地就醒,二零一九年的秋天是从镰刀声里开始的。河滩地的麦子黄了,六十亩一棵一棵都低着头。顾南枝头一天晚上就在地头支了灯,说明儿天亮就开镰,一粒麦子都不许糟蹋。阿绥把账本摊开一笔一划写下:二零一九年九月初三,秋收,开镰。石墩子问今年收多少?顾南枝说你看天,天旱了一个月又下了两场透雨,麦粒鼓得跟小豆子似的。她掐了一穗搓开数了数,说一穗四十二粒,好年景。阿绥把这三个字记在账本上,说三百零四口人今年能吃饱。顾南枝说不止吃饱,荞麦还有土豆都是秋收,土豆是八月底种的霜降前还能收一茬。阿绥问那今年冬天?顾南枝说冻不着。
收麦的人来得比鸡早。老柴头带着柴家九口天没亮就到了地头,他拄着木棍弯下腰捻起一把土,说河滩的地肥,柴家的地在山坡上薄,可山坡的地种出来的荞麦是苦的。石墩子问?老柴头说苦荞,苦荞抗冻,霜打也不死,青岭种了一辈子苦荞。苦荞是青岭的看家粮。老柴头讲起苦荞话就多了,说苦荞不挑地,薄地石头地都能种,春天种下去夏天收一茬,夏天再种秋里还能收一茬,苦荞是穷人的粮,可穷人的粮最结实。石墩子问?老柴头说灾年别的庄稼都倒,苦荞还站着,二零八七年灰雾最重的时候青川镇外庄稼全死,就苦荞活着。沈照说那二零二零年青岭开荒?老柴头说种苦荞,苦荞打底红麦指望,底得厚指望才有地方落脚,等开春地翻开老柴头教你们种。石墩子看着北边,问开春青岭的地真能种?老柴头说二零八八年山裂可地没死,地比人皮实,人都皮实了地能不死?沈照走过来说老柴头这话有分量。老柴头说沈哥,柴家九口今年在七号过冬,等开春回青岭种地,种出来的粮先还七号的账,还清再算柴家的。沈照说还什么账,青岭九口入了联防的册,联防的粮人人有份。老柴头愣,说柴家才入册几天。沈照说入册一天也是七号的人,七号的规矩口粮配给公开记账,人人都一样,柴家的九口跟七号的二百九十五口一锅饭。老柴头嘴唇动了动,说二零八八年山裂柴家在山坡上守了一年多,头一年饿肚子的时候没想过还能吃上一锅饭。沈照说能,今年能往后年年能。
收麦的场面阿绥记了整整一页:九月初三开镰。晒场是石墩子带人用碌碡轧出来的,轧了三遍土压得铁硬,麦子一车一车拉进场垛起来垛成小山,夜里风车一响扬场,麦粒落在东边麦糠落在西边,麦粒落地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下了一场金黄的雨。老周蹲在粮堆边捧起一把麦子看了又看,说二零八七年他在隧道口数着最后半袋粮发愁怎么喂饱四十七个人,二零二零年这一场麦够三百零四口人吃一年。阿绥说老周叔你记不记得二零八七年冬?老周说二零八七年冬最冷的那天他把最后半袋粮分成了四十七份,一人一小把,分完他自己没留。阿绥愣,问那你?老周笑,说他喝了三天野菜汤熬过来,那会儿他就想往后要是能有一仓粮该多好,现在有。阿绥看着满场的麦子,说有,一仓又一仓。
九月初五河滩地麦子收完入仓,九月初六荞麦地开收,九月初九土豆起头一茬十亩八百斤,九月初十青岭柴家九口随联防下地记工。阿绥看着地头,说柴丫也在记。柴丫是老柴头的孙女八岁,她蹲在田埂上一粒一粒数着麦穗上的麦粒嘴里念念有词,说一二三四十二粒。数完一穗她抬起头说阿绥姐姐这穗四十三粒,比顾姑姑说的多一粒。阿绥走过去看了看,说真是四十三粒,柴丫眼尖。老柴头说柴丫的眼是数苦荞数出来的,青岭的苦荞一穗多少粒她比谁都清楚,孩子就是地养大的,地不亏孩子。阿绥把柴丫记进了账本的页边,说二零二零年青岭开荒柴丫记第一笔。柴丫攥着小拳头说她记,她记的账谁也不许改。阿绥笑,说不改,柴丫记的账阿绥姐姐给她收着。
秋收收了半个月。九月中旬最后一车荞麦进了仓,阿绥盘账:麦子四万两千斤,荞麦一万八千斤,土豆八千斤,红薯两千斤,合七万斤。阿绥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说三百零四口人一人二百三十斤,一年够。沈照说够,还有余,余下的存窖里防灾年。石墩子说二零八八年青岭要是有一窖粮丢不了那七个人。老柴头站在粮仓门口看着满仓的粮食眼睛红,说二零八八年青岭的粮窖被穿灰的扒,七个人饿着肚子去北边找粮再没回来。疤脸蹲在墙角烟袋锅子磕了磕,说二零八八年青岭矿上穿灰的他见过。沈照问你见过?疤脸说矿上的工服是灰的,可矿工的灰是灰布磨得发白,穿灰的那伙人灰是军灰,领口有硬的,他们不是矿上的人。石墩子问那二零八八年在青岭挖心的?疤脸说就是他们,他认得,挖心那夜他趴在山梁上看见他们从矿道口往里搬石头,一块一块搬了半宿,石头比人高可他们不扛,怕。沈照问怕什么?疤脸说怕石头里有什么,他们一边搬一边回头,怕石头活。场院里一时静。
夜里郑九从北哨回来脸色不好看。北哨是二零一九年秋青岭行之后加的岗,哨位设在七号北边一道土梁上,土梁上垒了一圈石头,石头上插着一根铁杆,铁杆上挂着一盏小灯,入夜灯亮着风一吹晃。郑九说兽道是二零八七年以后才有的,静默日之前这片山有公路有铁丝网,兽过不来,静默日之后公路断铁丝网锈,兽就过来。石墩子问那兽从哪儿来?郑九说从北边,翻过三道山梁有一片老林子,二零八七年以前林子里就有野物,静默日之后野物越长越大越多,二零八八年还是一两只地过,二零一九年一群一群地往南迁。沈照问兽也在躲什么?郑九说不知道,可它们往南就路过咱们的粮仓,粮不能便宜了兽。他说北边有动静,翻过山梁他看见兽道上的蹄印又多,新的,天亮前踩的。沈照问什么兽?郑九说蹄印比牛大,三个趾头,浅的是今年春天才有的,二零八七年静默日之后他见过这种蹄印,那会儿还是两只,今年一群。顾南枝说兽潮要来。阿绥问顾姑姑你见过?顾南枝说二零八七年秋灰雾最重的时候青川镇外有一群,那一年她还在青川镇。她说二零八七年静默日头一天镇上的电就断,第二天水也断,第三天灰雾来,灰雾像一层纱罩在镇上罩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庄稼黄树秃水浑。柴丫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问然后呢?顾南枝说镇里的人一批一批往外走,往山里走往河边走,她是最后一批走的,走的那天她回头看了一眼镇上,空。柴丫说空了,顾姑姑你怕吗?顾南枝说怕,可怕没用,怕得走,走才能活。柴丫说那咱们也从青岭走过。顾南枝说二零一九年走过一趟,二零二零年回来,回来种地。她接着说不多,几十只,可那年静默日才刚开始,今年二零一九年静默日过去两年多,兽该成群。石墩子攥紧了拳头,问那青岭开荒?沈照说开荒照开,粮照收,兽来联防的枪不是摆设,三百零四口人的粮一粒都不许喂了兽。场院里的人都攥起了拳头。沈照说从今晚起北哨加岗,郑九你带民兵把兽道摸一遍,看看它们从哪来奔哪去。郑九说是。陈默说摸清兽道他也去,听声他在行。沈照说你去,带上对讲机,有事报。陈默说是。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阿绥把账本抱回屋又翻了一遍,七万斤粮一窖存粮三百零四口人,她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二零一九年秋,七号有粮,青岭有地,北边有兽。写完她吹了灯,可窗外北边的天隐隐地泛着一层灰白。她低声说灰白的,是月亮还是?她没敢说下去。那天夜里陈默把对讲机贴在耳边,北风里除了风声他听见远远的从青岭的方向传来两声敲,咚咚两下一顿,有人在敲。陈默说是老石吗?是你吗?
秋收的最后一天粮全部入了仓。仓是旧隧道改的,里面砌了隔墙一格一格的,隔墙底下垫了石头防潮,粮一袋一袋码进去码满了三格。老周说还有一格留着,等二零二零年秋装青岭的红麦。石墩子问老周叔你信红麦能成?老周说信,老柴头一辈子种地他信红麦我信他,再说柴丫还等着吃红面呢。石墩子笑,说那这格仓?老周说给红麦留着,留到二零二零年秋。那天晚上七号点了一场秋收的火,火堆搭在场院中央,柴是今年的新柴,火蹿得老高,孩子们围着火堆跑,大人蹲在火堆边说话。老周说二零八七年静默日那天他在隧道口点了第一堆火,那火是为取暖,现在这火是为庆祝。阿绥问庆祝什么?老周说三百零四口人又有了一年的粮,庆祝他们活过了二零八七二零八八二零一九年,活到了二零二零年。石墩子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说那二零二零年?沈照说一件事一件事做,开荒青岭,种麦红麦,进山找你爹。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映着每个人的脸,北边山梁上一盏小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