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冬雪
二零一九年的冬天来得比哪一年都早。十月底头一场雪就落了,河滩地的茬子还没拾净雪就盖了一层。老柴头蹲在屋檐底下看着雪,说雪来得早地就冻得早,地冻得早春开墒好。石墩子问?老柴头说墒就是地里的水汽,雪化进地里开春一翻土是润的,润土种啥活啥,二零二零年青岭的地有指望。石墩子看着北边白茫茫的一片,说老石也在那片白里头。老柴头顿了顿,说你爹二零八八年塌口那晚他在山梁上看见一个人影往北走,背着个包,走得不快,可一步都没回头。石墩子说一步都没回头,那真是他爹?老柴头说像他认识的老石,他走路有个毛病,右肩往下塌,扛过矿灯的人都这样,那个背影右肩是塌的。石墩子陡然站起来,说右肩塌的,那是他爹,他爹扛了二十年矿灯右肩早塌了。老柴头说那你爹二零八八年活着出了青岭,往北去了。石墩子攥着拳头,说北边是山,二零八八年山裂,一个背着包的人?老柴头说一个人进山,老石不是莽的人,他进山有他的道理。石墩子问什么道理?老柴头说不知道,可老石是矿上的老把头,他认山跟认人一样,山不会害老石。石墩子低下头,说山不会害他爹,那二零二零年?沈照从里屋走出来,说二零二零年秋进山,这是公议定下的,老石要找青岭的心要看穿灰人的账要算,在那之前先过冬。
过冬是大事。联防的柴火房堆满了。柴火房是去年秋天新搭的,三间一间比一间大,房顶压着石头,墙根垫着木头防潮。老柴头抓起一根柴掰了掰,说柴有讲究,干柴要晾够一季,晾不够烧起来全是烟,烟大的柴呛人,呛久了肺受不了。石墩子说肺,矿上的人肺都不好,他爹就是。老柴头说矿上的是灰肺,二零八七年以前矿上不讲这个,下井戴个布口罩就算讲究了,他爹肺不好可他在井下两年了。石墩子说井下空气不好。老柴头说可井下有粮窖,粮窖里有粮食,有粮食人就能活,他爹是矿上的老把头,他知道井下哪儿有风哪儿有水。石墩子问那他爹?老柴头说他爹死不了,老把头是山养大的,山不亏他。
三九天的一个夜里石墩子上了一次北哨。雪停了,天晴得透亮,月亮挂在北边山梁上,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像白天。石墩子说这月光跟二零八八年他爹走的那夜一个样。疤脸也在哨上,问那夜你看见你爹了?石墩子说没看见,那夜他在矿上,等他赶回村他爹已经走了,他娘站在门口说你爹进山了,他留了话。疤脸问留了什么话?石墩子顿了顿,说他娘说他爹说山裂了可心没裂,我去看看北边的心。疤脸说他爹二零八八年就在找北边的心了。石墩子说找了一辈子。月光照在雪地上,北边山梁后头黑沉沉的。石墩子说二零二零年秋他去接他爹。
青岭方向灯线沿线的林子砍了半山,石墩子带着人一棵一棵运回营地,柴火房满了又搭了两间。阿绥盘账,说柴够烧一冬,三百零四口人一天两顿热饭一个火塘,一冬四百担柴,现有五百担,余一百担防灾。老柴头说柴家在青岭烧了一辈子柴,头一回见这么攒柴的。沈照说攒柴跟攒粮一样,粮防灾年柴防冷冬,二零八七年的冬天七号四十七个人烧了三个月的湿柴,那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老柴头说那会儿他在青山,山还没裂。沈照说那会儿还没裂,可那天他站在隧道口看着南边城里的光一片一片灭,他就想往后光得自己点。老柴头说所以七号点了灯。沈照说二零八七年一盏,二零一九年灯线点到青岭,二零二零年还得多点几盏。
过冬的日子慢也快。头一场雪落了三尺,第二场又落了两尺,第三场阿绥在账本上记:二零二零年一月初九年三月五,历年最厚。阿绥说最厚的雪,柴够粮够棉衣?顾南枝抱着一捆旧衣裳说棉衣也够,旧棉絮拆了重弹,青岭的孩子一人一件,柴丫的是红面的,她娘留着的那块红布。柴丫蹲在火塘边抱着那件红棉袄看了又看,说顾姑姑这红布是她娘的?顾南枝说是你娘的,你娘二零八八年把这块布裹在你身上才没让你冻着,布旧可红还在。柴丫把棉袄贴在脸上,说娘说红是活的。阿绥说红是活的,人也得活,她把一碗热粥递给柴丫,说喝,喝了长个,长高了开春跟你爷爷回青岭种地。柴丫眼睛亮了,说她要种一块红麦。老柴头说青岭的坡地上有一种麦穗是红的,红麦皮厚,磨出来是红面,苦的,可红麦最抗冻,雪压三尺开春照样发芽。顾南枝把这话记在纸上,说老柴头二零二零年青岭开荒头一茬种红麦。柴丫高兴地跳起来,说红麦红面红棉袄全是红的。场院里的人都笑。
冬天的夜长也静,静得能听见雪落地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窗外筛沙子。阿绥在账本上记:二零二零年一月初九年三月五,历年最厚,柴五百担出四百,粮七万斤出八千,口粮照旧:大人一天八两,孩子一天六两,老人一天七两。石墩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二零八七年一天是多少?阿绥翻到账本最前头,说二零八七年十一月口粮大人一天三两,孩子一天二两,三两二两那会儿是吊着命。石墩子说现在八两。阿绥说从三两到八两三年,账本记着呢。石墩子问那这笔账?阿绥说是七号的家底账,家底厚。
石墩子隔三差五夜幕降临睡不着就披着袄蹲在北墙根,北边白茫茫的,偶尔风里会传来一声咚。一声。他数着,说上回是两下,这阵子怎么成一下了?老柴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到了墙根,说一下是石头裂,天太冷山冻裂,裂的时候就是一声。石墩子问那两下呢?老柴头说两下是有人在敲。敲山的规矩是矿上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老柴头说井下黑,黑地里人跟人不能说话说了也听不清,所以矿上敲石头说话,咚一下是我在这儿,咚咚两下是有人,咚咚咚三下是回话。陈默说三下是回话,第九十一章辰山的心回话就是三下。老柴头说一个规矩,矿上的规矩山里的规矩天下的规矩,老石在井下敲了两年的有人,他在等人回话。石墩子说等回话,那咱们回。陈默说回,二零二零年秋进山敲三下回话。石墩子说有人在敲,这么冷的天谁在山里头敲?老柴头说你爹,你爹是矿上的,矿上的人敲山有规矩,咚咚两下是有人,咚咚咚三下是回话,老石在敲山,他在说有人我还活着。石墩子鼻子一酸,说那二零二零年秋进山。
夜里灯下石墩子又坐了一会儿,他把那块会响的石头贴在耳边,石头响着,咚咚。他说爹,青岭打赢,红麦长高,灯亮,你在北边听见了吗?听见了就快点回来,回青岭吃红面。老柴头说把老石带回来。石墩子说带回来,他爹右肩塌,他一个人在山里三年,他吃的什么?老柴头说矿上的老把头饿不死,山养人,可三年太久,老石该回家。石墩子把这句话咽进肚里,说该回家了。
三九是冬天最冷的九天,三九天里陈默听了一夜的敲。咚咚两下一顿,从入夜敲到天亮一声都没断。陈默捧着对讲机说这敲声比秋里密,在催。沈照问催什么?陈默说催人,催人快点进山,老石等不及。沈照站在北墙根看着北边,说等不及了,老石再等等,等开春等雪化等二零二零年的第一场雨。陈默说等雨,那这敲声?沈照说先记着,记在账上:二零一九年冬青岭敲声一夜未断两下一顿,这笔账二零二零年秋进山跟老石当面算。石墩子说他记下。
三九天过后天一天比一天长,老柴头说开春快,柴丫每天蹲在墙根数雪化的印子。柴丫数雪数得很认真,说第一块砖化,第二块砖也化,她用小手摸着墙根,说第三块砖还冻着。阿绥蹲下来跟她一起看,说那春天还得等。柴丫说等,爷爷说好饭不怕晚,红麦也不怕晚。阿绥问柴丫这么盼着种红麦?柴丫说盼,她娘说红麦是青岭的红,红的都好看,红棉袄红面红麦都是红的。阿绥问那柴丫?柴丫挺起小胸脯,说她要种一块最红的红麦。她说等雪化到墙根第三块砖春天就到。老柴头说春天到了爷爷带你回青岭。柴丫跳起来,说种红麦。老柴头说还有,等你石叔把他爹找回来。柴丫点点头,说石爷爷回来了她给红麦多记一笔账。石墩子蹲下来揉了揉柴丫的头,说柴丫记的账石叔信。那天夜里雪又落,雪落在青岭的坡上,落在塌口边上,落在北边远远的山梁上。石墩子蹲在北墙根听着风里的敲声,咚——咚。风很大可敲声很稳,一下一下不慌不忙。石墩子低声说爹,你在井下冷吗?井下比地上暖和他知道,粮窖里有火,你烤着火敲着石头静静地等着,等着开春等雪化等二零二零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