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探塌
二零二零年二月底,雪化到山腰。石墩子在公议上说了一句话,说开荒是春分的事,可塌口他想先去看一眼。老周说二零八八年塌的两年了。石墩子说可他爹二零八八年往北走了,北边头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就是塌口,他想去看看有没有他爹留下的记号。沈照想了想,说好,郑九你带两个人跟他去一趟,三天来回,第四天人没回来他带人去接。郑九说是。陈默说他也去,听声他在行,塌口那边有没有人他听得出来。沈照说你去,带上对讲机,有事报。陈默说是。
二月底的天气说暖还冷,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还结着薄冰,太阳一出来冰就化了,走在泥路上一脚深一脚浅。石墩子郑九陈默疤脸一行四人天不亮就出了北哨。疤脸是自请的,说塌口他熟,二零八八年他在山梁上趴了一夜。石墩子问那一夜你看见什么了?疤脸说穿灰的从矿道口搬石头,一块一块搬了半宿,搬完了山就塌。石墩子问搬完就塌,那穿灰的是算好了的?疤脸说他们挖心搬石炸山一气呵成,早就踩好了点,二零八八年青岭矿是这片山里头最值钱的地方,他们冲着矿来的。石墩子问那他爹?疤脸说他爹是矿上的老把头,二零八八年山裂那夜他爹应该在矿上,要是他看见穿灰的搬石头他会留记号。石墩子脚下快了几步。
塌口在青岭后山。远远看去山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裂口从山顶一直裂到山脚,裂口两侧石头黑黢黢的被火烧过。疤脸说二零八八年塌的时候闷雷一样,地皮抖了半宿,他趴在山梁上数着一共响了九声。郑九问九声是九处塌?疤脸说一处塌一声响,九声青岭后山塌了九处,塌口是最大的一处。塌口比石墩子想的大得多。塌口的味道不好闻,石头混着土混着一股子潮气,还有一股淡淡的焦味。石墩子问焦味,二零八八年塌了两年怎么还有焦味?疤脸说不是烧的,是地底的味,矿上的人都知道地底有火,火烤着石头石头就带焦味。陈默问地底的火,那塌口底下是热的?疤脸说井下一年四季一个温度,冬天比地上暖和,老石在井下冻不着。石墩子说那就好。
裂口宽的地方能过两辆马车,深的地方看不见底。石墩子趴在裂口边朝下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底下呜呜地往上灌,风里带着一股地底的潮气和淡淡的焦味。他问这底下有人下去过?郑九指着一块石头说看。石头是裂口边的一块青石,石头上有一道刻痕,刻痕很短用刀尖划的,划痕的收尾往上挑了一下。石墩子一下子站起来,说最后一笔往上挑,这是他爹的记号。疤脸凑过来看了看,说这刻痕新,不会超过半年。石墩子说不超过半年,也就是说二零二零年以前他爹还回来过塌口?陈默说这刻痕是刻给人看的,老石知道会有人来找他,他在塌口留了记号。
石墩子沿着裂口一寸一寸找过去。找记号是个细活,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石头一寸一寸看,看石头缝里有没有刻痕,看刻痕是不是最后一笔往上挑,手指顺着石头的纹路一道一道摸过去。他说他爹的刻字他认了一辈子,他爹刻石字最后一笔往上挑,像刀尖挑起一点土。疤脸问你爹刻字为什么这么挑?石墩子说他爹说字是种在地里的,最后一笔往上挑是把字从地里挑出来,他怕字埋没。陈默说老石把话留在石头里就是怕话埋没。石墩子说他爹一辈子话不多,可他爹说的话都刻在石头上。
找了半日,在裂口西侧一块塌下来的大石头底下,石墩子看见一个布包。布包是矿上的旧工装裹的,工装布都磨薄了,可裹得紧紧的,打了三个死结。打开里面是一只烟袋锅一把小刀还有一块石头。石墩子攥着烟袋锅手抖了,说这是他爹的,他爹抽了一辈子旱烟,烟袋锅是他爹自己打的,锅口豁了一个口子抽烟的人都认。疤脸问他把烟袋锅留在这儿为什么?陈默拿起那块石头,说看这个。石头拳头大青灰色,石头表面有一道细细的缝,缝里透出一点光,极淡,石头里头有什么东西在亮。石墩子问这是青岭的石头?疤脸说是,青岭的石头是青的,这块也是青的,可青岭的石头不亮。石墩子把石头翻来覆去地看。陈默说石头里头有东西,老石把这块石头放在这儿是留给他们的,他想让他们看见。郑九问看见什么?陈默把石头凑到耳边听了听,说这石头会响。石墩子接过石头也贴在耳边,石头贴着耳朵他听见石头里头有极轻的声响,咚咚两下一顿两下一顿。他手不抖了,说这是敲山的声音。陈默说是,石头把敲山的声音记住,老石把这声音留在石头里,他想让来的人知道:塌口底下有人在敲。石墩子看着黑洞洞的裂口,问那敲的人?陈默说敲的人是你爹。
石墩子把那块会响的石头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石头青灰色拳头大,表面有一道细细的缝,缝里透光,像石头里头点了一盏极小的灯,那光不晃不暗,稳稳地亮着。陈默说这光跟二零一九年青岭的裂口透出来的光一个样。他说二零一九年他们进青岭,塌山的裂口里透出光,顾南枝说那是山心的光,这块石头是从山心里崩出来的。石墩子把石头贴在脸上,说山心的石头,那这石头是青岭的心分出来的?陈默说是,老石把心的一块交给了你。石墩子说交给我,那他爹?陈默说你爹把最要紧的东西留给你,心交给你,你爹还活着,在塌口底下。石墩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说两年,他爹在塌口底下活了两年了?陈默说老把头饿不死,他在底下敲了两年。疤脸蹲下来看着裂口,问那底下有吃食有火?石墩子抹了一把脸,说矿上有粮窖,二零八八年青岭矿的粮窖在井下,穿灰的扒了地面上的,井下的他们没找到,他爹是矿上的老把头,井下的粮窖在哪儿只有他爹知道。郑九问所以你爹二零八八年不是逃是钻进了矿道?石墩子说是,他爹看见穿灰的搬石头知道要出事,他爹下了井把粮窖守住,他爹在井下等着人来找他。陈默说他爹等了两年。石墩子把那块石头揣进怀里,说他爹等够了。
回营的路是上坡,雪化了半尺路泥泞,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哗啦一声响。石墩子一脚深一脚浅走在最前头,怀里揣着那块石头,石头隔着棉袄一下一下地响。路边的枯草从泥水里露出来,草尖上还挂着没化净的冰碴子,风一吹冰碴子叮叮当当地响。郑九走在他旁边,问这石头一路都在响?石墩子说二零八八年他爹敲了两年,石头记了两年,现在它跟着他回家。郑九问那你爹?石墩子说他爹还在井下等他,二零二零年秋他下去接他。郑九说到时候算我一个。石墩子说算你一个,井下黑多一个人多一盏灯。郑九问那现在下去接他?石墩子说现在不行,塌口太底下什么情况不知道,没有绳子没有灯下去是送死,等秋,等二零二零年秋备足了家伙下去接他爹。疤脸问可你爹在底下?石墩子说他爹等得起,他爹在井下有粮窖有火有敲山的石头,他爹等得起他也等得起。郑九拍了拍石墩子的肩,问那这烟袋锅?石墩子把烟袋锅小心地裹回工装,说他带回去给他爹留着,等接他上来还给他。疤脸说老石看见烟袋锅就知道家还认他。石墩子说他娘二零八八年走的,走之前他娘攥着这只烟袋锅说给他爹留着,他爹会回来的。陈默说你娘的话应了。
回营的路上风大,石墩子把工装裹紧,那块石头贴着心口,他走得很快,要把塌口甩在身后,又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动。路边的枯树在风里晃来晃去,枝桠上的最后几片枯叶也被风吹掉了。疤脸在后面喊慢点,路滑。石墩子说他知道,可他想早点回去,回去跟他娘说一声。疤脸问跟你娘?你娘不是?石墩子说他娘走,二零八八年冬走的,走之前他娘攥着那只烟袋锅说他爹会回来的,他爹欠她一顿旱烟。疤脸问欠一顿旱烟,那这烟袋锅?石墩子说带回去,等他娘坟头给他爹留着,等二零二零年秋接他爹回来让他爹自己去还。
那天夜里七号点了一盏多出来的灯。灯是石墩子从自己屋里提出来的,他把灯挂在北墙根的树枝上,灯照着北边的路,火光在风里晃了晃没灭。老周问这灯是给谁的?石墩子说给他爹,他爹要是从北边回来看见灯就知道家到了。老周问家到了,那这灯?石墩子说亮着,等他爹回来。石墩子站在灯底下看着北边那黑沉沉的山影,怀里那块石头一下一下地响着,他知道他爹就在那黑沉沉的山里头,敲了整整两年,也等了整整两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