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议地
二零二零年二月初八,雪化了一半。七号营地场院里架起了火堆,老周敲了三遍铜盆,说公议公议开春了,议青岭的地。场院里坐满了人,阿绥抱着账本站在火堆边。公议的规矩是二零八七年就立下的,沈照常说大事公议,七号不是哪个人的,是三百零四口人的,大事人人有份人人说话。老柴头头一回坐在公议场上有些局促,说柴家刚入册也能说话?老周说能,入册一天也是七号的人,说话人人有份,老柴头你今天说的话比谁的都管用,青岭的地你说了算。老柴头张了张嘴,说柴家在外头流浪了两年,头一回有人跟柴家说你说了算。老周说青岭的地交给认地的人,这是七号的规矩。
阿绥先念了账:联防人口三百零四口,其中七号二百九十五口,青岭柴家九口,民兵二十人,二零一九年秋收存粮七万斤,柴五百担,二零一九年冬无一人冻饿,账平。老周点点头,说那议青岭开荒。沈照站起来,说这是二零二零年的头一件大事,青岭的地柴家认得,青岭的人柴家有,怎么开谁去开种什么今天议个明白。老柴头站起来,说青岭的地他认了四十年,哪块能种哪块不能种他门儿清。沈照说老柴头你说。老柴头说青岭山坡上的地都能种,就是水是白水,白水不能喝,种地能不能浇得试。有人问试?顾南枝接过话,说试,开春先取青岭的白水回来试,试种试浇,青岭的水只看不喝这是二零一九年定下的规矩,可地能不能喝白水得用种子说话。石墩子问那谁去试?顾南枝说她,她带了三年种子,荞麦土豆红麦都试过,白水也试,要是红麦能喝白水青岭就能立住。老柴头说顾丫头懂种。顾南枝说种是学来的,二零八七年以前她是研究植物的,现在她研究怎么让三百零四口人吃饱。场院里的人都静了。
老周问那谁去青岭开荒?老柴头说柴家全去,青岭是柴家的根,根得回去。石墩子说柴家九口算九个,他也算一个,他认矿道,青岭的矿道他爹画过图。沈照说你得留着,二零二零年秋进山找你爹你是带路的。石墩子张了张嘴,说那开荒他可以秋天再去,头一茬先让柴家种。老柴头说石墩子你爹的事是大事,青岭的地柴家种得过来,你把二零二零年秋留给你爹。石墩子低着头半天说好,留给我爹。郑九站起来,说还有民兵,开荒是大事,青岭离七号半天脚程,地种上了得有人看,防兽防人,他带五个民兵驻青岭,春天驻到秋,秋收再回来。老周说七号还有十五个够守。郑九说七号的北哨他布了三道,兽进不来,青岭那边头一年先立个棚不建墙。沈照点点头,说先立棚不建墙,青岭头一年是试,试种试水试人,成二零二一年再建墙。场院里的人都点了点头。
阿绥问那种什么?老柴头说红麦,头一茬种红麦,红麦抗冻,白水浇要是能活青岭就算立住。他说柴家存了三斤红麦种,二零八八年山裂柴家什么都没带出来,就带了三斤红麦种。阿绥问三斤种能种几亩?老柴头说一亩。红麦种是柴家的传家物,他说柴家的红麦种传五代人,二零八七年灰雾二零八八年山裂,两次柴家什么都没带,就护着这三斤种。石墩子问怎么护?老柴头说贴身,揣在怀里睡觉也揣着,二零八八年逃出来的那夜雪齐腰深,柴家九口抱成一团,中间护着的就是这三斤种。阿绥问那种比人还金贵?老柴头说种是人的根,人是种的梢,根没了梢也活不长。沈照说根,那这三斤种?老柴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说今天交给联防,种在青岭,长出来的红麦是柴家的根也是七号的粮。他说一亩红麦收三百斤,三百斤第二年种三十亩,种是会滚的,像雪球。柴丫蹲在爷爷脚边,说像雪球,那柴丫的红麦?老柴头说头一茬就种在青岭最好的那块坡地上,那块地是柴丫她娘开出来的,二零八八年地还热着。顾南枝说那块地她记下,二零二零年头一茬红麦种那儿。柴丫眼睛红了,说娘的地种娘的麦。老柴头说种你娘的麦,你娘看着呢。
议到这儿老周敲了敲铜盆,说还有一件事青岭的水到底怎么弄?老柴头接过话,说蓄水是青岭的老法子,二零八七年以前青岭的坡地全靠蓄水浇,天旱的时候一道沟一沟水能救一坡苗。石墩子问那二零二零年?老柴头说把二零八七年的沟再挖出来,沟还是那条沟水还是那道水,地没让人也没变。沈照问那池子挖在哪儿?顾南枝说挖在山脚,她画了图,她掏出一个小本子摊开,说这儿一道沟这儿一道沟,两道沟中间挖一个池,池蓄雨水沟澄白水,池子三丈见方一人深,挖十天够。郑九说柴家九口民兵五个七号工十个,二十四人挖十天够。老柴头说够,青岭的土松好挖。顾南枝说青岭山脚她看,有两道沟能蓄水,开春雪化水聚在沟里够浇一茬,再挖一口窖存雨水。老周说蓄水挖窖人手呢?郑九说柴家九口加五个民兵,再加七号出十个工,春分前把水窖挖好。老周说七号出。沈照说还有青岭的白水得测,顾南枝你带两瓶子白水回来测,测明白青岭的地才敢用。顾南枝说测,她带了瓶子。场院里有人笑,说顾丫头这是早打算好。顾南枝说二零一九年青岭她看了三回,二零二零年该动手。沈照说该动手了,那就这么定:二零二零年春分青岭开荒,柴家九口郑九带五个民兵顾南枝带种石墩子带图,七号出十个工。老周说春分开荒记下?阿绥在账本上写下:二零二零年二月初八公议。写完她又添了一行:老柴头交红麦种三斤,柴家五代传家物,种青岭柴丫娘地。石墩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问柴丫她娘开的那块地名字也记上?阿绥说地有人种人有名字,名字记在账上,账记着谁种过哪块地。老柴头站在旁边看见了那行字嘴唇动了动,说二零八八年柴丫她娘走得急,地没来得及留给谁,现在账上有她的地。阿绥说她的地柴丫种。定:春分开荒青岭,柴家九口民兵五顾南枝石墩子七号工十,种红麦蓄水挖窖白水试测。石墩子问那进山找他爹?沈照说二零二零年秋,秋收之后青岭立住进山,这是二零一九年八月末就定下的事不改。石墩子说他等着。
散会的时候天擦黑。公议散,可场院里的人没急着走,有的蹲在火堆边烤手,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开春要带的东西。有人说开春就要走,青岭一待就是半年。阿绥说七号少了二十多口人,剩下的人粮够。老周说够,七号还有十五个民兵,北哨三道,粮仓三格,家丢不了。石墩子说家丢不了,那青岭那边?郑九说五个民兵一道哨,头一年先立棚,棚比墙快,墙等二零二一年。老柴头说二零二零年种地,二零二一年建墙,一步一步来。沈照说青岭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七号也是。
阿绥合上账本抬头看了看北边,雪化了一半,山还是白的,可白里头她看见一点极细的光一闪。她揉了揉眼,说看花眼?石墩子站在她旁边,说没花,他也看见,北边青岭后头有什么亮了一下。阿绥问是灯?石墩子说不像灯,灯是稳的,那光闪了一下就没,有什么东西在喘气。阿绥把账本抱紧了些,说春分快到。石墩子说快,春分开荒秋进山,那光二零一九年见过二零八八年也见过,它一直在。阿绥问那它是什么?石墩子说不知道,可他知道它在北边,跟他爹一个方向。阿绥说跟你爹一个方向,那二零二零年秋?石墩子说进山,把账一并算。
那天夜里七号营地的灯亮了一夜。灯下老柴头也坐了很久,他把那三斤红麦种摆在灯下,看一粒又看一粒,红麦种比小麦小一圈,皮是暗红的,磨一下发出沙沙的响。他低声说二零八七年灰雾,二零八八年山裂,两次他都以为红麦种保不住,保住,三斤一粒没少。阿绥说老柴头苦了你。老柴头说不苦,种在人就在,人在地就在,地在青岭就在。阿绥说青岭就在,那二零二零年?老柴头把红麦种一粒一粒收进布包,说青岭回来。灯下阿绥在账本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二零二零年春分前,北边有光一闪,青岭后头,等秋进山算账。散会以后柴丫拉着爷爷的衣角问,说爷爷咱们真的要回青岭?老柴头说真要回。柴丫问那青岭还有咱们的屋吗?老柴头顿了顿,说二零八八年山裂,青岭的屋塌的塌埋的埋,可地基还在。柴丫说地基还在,那咱们回去?老柴头说先搭棚再种地,等秋红麦熟了再盖屋,屋会有的青岭会有的。柴丫点点头,说都会有的,那爷爷石爷爷回来住哪儿?老柴头说石爷爷回来给他留一间朝阳的。柴丫说她记住了,攥着小拳头蹦蹦跳跳地跟着爷爷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