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白水
二零二零年三月初九,顾南枝从青岭带回来两瓶水。白水的事阿绥其实早就有记,她翻出二零一九年的账本指着其中一行念,说二零一九年八月青岭行,水白,不看不喝入册。石墩子说二零一九年就记下,那这白水?顾南枝说二零一九年是看,只看不喝,二零二零年是试,试了才知道白水到底是什么。石墩子问那试出来的?顾南枝把两瓶白水摆在石桌上,说是青岭的命。
两瓶都是白的,一瓶是青岭山脚的泉水,一瓶是青岭沟里的积水。顾南枝把两瓶水摆在七号场院的石桌上,说白水取回来试。老周问怎么试?顾南枝说先看再看,她倒了一碗白水端到太阳底下,说白水不是天生的白,是水里头有东西。阿绥凑过来看。顾南枝把碗放在石桌上,说水看着是白的,可静一静沉下去的东西是灰白色的,像石粉。石墩子问青岭的石头是青的,怎么水里的粉是白的?顾南枝说不是青岭的石头,是二零八八年山裂的时候塌下来的石头,山裂裂出来的新石头是新面,新面遇水会化,化的东西就是白的。老柴头说他在青岭四十年头一回听这个说法。顾南枝说二零八八年以前没有山裂,青岭的水是清的,山裂之后新石头泡在水里一年两年,水就白,白水不是天生的是山裂造的。老柴头蹲下来看着那碗白水看了很久,说二零八八年山裂青岭的井干,井干了之后再出水就是白的,青岭的人都说白水是山裂的后遗症。顾南枝说这个说法贴切。石墩子问那白水能喝吗?顾南枝说不能,她试过,白水煮开了还是白的,喝了会拉肚子,拉狠了会脱水。石墩子说那二零一九年他们进青岭只看不喝是对的。顾南枝说白水不是水,是石头汤。阿绥在账本上记下:二零二零年三月初九青岭白水试,结果不能喝会腹泻,原因山裂新石化水为白。
老柴头问那种地呢,红麦能喝白水吗?顾南枝说试,她带了种子,她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布包,一个是荞麦一个是土豆一个是红麦。她说三样种一样一撮,她用白水泡了一夜又用白水浇了三天地,她把三个布包打开,说看。荞麦发了芽,芽是白的可芽尖是黑的。老柴头问黑芽,荞麦喝不了白水?顾南枝说白水把荞麦的根烧,芽是憋出来的长不大。土豆没发芽,切开芯是黑的。顾南枝说黑芯,土豆也喝不了白水。柴丫蹲在地上仰着头问那红麦呢?红麦发芽,芽是红的芽尖也是红的没有黑。顾南枝说红麦活。老柴头忽然站起来,说红麦喝了白水活了?顾南枝说活,她数,一百粒红麦种白水泡过的出了九十七棵,九成七。老柴头手抖了,说红麦喝了白水九成七?顾南枝说红麦的皮厚根也厚,白水里的东西烧不穿它的皮。老柴头弯下腰把那棵红麦苗捧起来看了又看,说柴家的红麦是青岭的命。顾南枝说是命,老柴头二零二零年青岭开荒头一茬种红麦,白水浇,红麦喝得了白水青岭就立得住。柴丫跳起来,说红麦活了青岭活了。老柴头捧着那棵红麦苗眼睛红了,说二零八八年山裂柴家带着三斤红麦种逃出来,三年了红麦头一回在人前往发芽。沈照说老柴头这棵苗是青岭的第一棵,种在柴丫她娘开出来的那块地上。老柴头说种那儿。
试种是在七号的地头试的。顾南枝在地头开了一小片试验地三垄,一垄荞麦一垄土豆一垄红麦,浇的都是白水。试验地就在河滩边,土是肥的,可浇了白水之后土面上浮起一层灰白色的膜。她说一天一浇浇十天看谁活。第一天荞麦蔫,第二天土豆黄,第三天荞麦的芽尖黑土豆的叶子卷。老柴头蹲在地头看了半天,说黑芽,荞麦败土豆也败。顾南枝说败,可红麦?红麦活着,芽是红的叶也是红的,白水浇下去叶尖滴着水珠,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老柴头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叶子,说红麦喝了白水还这么精神?顾南枝说红麦的皮厚根也厚,白水里的东西它扛得住。老柴头问那青岭?顾南枝说能种红麦。
可水还没完。老周问白水不能喝不能浇那青岭的地浇什么?石墩子说蓄水,公议定的蓄水挖窖。顾南枝说可窖蓄的是雨水,雨水够不够?她掏出一个小本子,说她算,青岭一年雨水五百六十毫米,一亩地一年要四百方水,雨水七成在夏天,春天开荒的时候水不够。老周问那怎么办?顾南枝说找水,青岭不是没有水是水都白,白水不能喝可能不能把白水变清?老柴头问白水能变清?顾南枝说能试,白水是石粉。静置是她试出来的法子。她说头一回她把白水煮,煮开更白,第二回她晾着,晾了一宿上头的清了些,第三回她数着时辰三天正好。石墩子问三天正好那这三天?顾南枝说石粉沉到底清的水浮在上头,舀水的时候得轻,一搅又浑。石墩子问又浑了那浇水?顾南枝说用瓢舀,瓢不碰底,池子底下的粉留着,粉也是东西。石墩子问粉?顾南枝说是山裂下来的新石头化的,新石头里头有东西,二零八八年山裂裂出来的新石头是山心的皮。石墩子问山心的皮那这粉?顾南枝说留着,等二零二零年秋进山一块验验。她端起那碗白水,说石粉沉下去水就清,她试过,白水静三天底下的粉沉上面的水清。石墩子凑过来看,那碗白水已经静了小半个时辰,上头的水确实清了一些可还是浑。顾南枝说三天,静三天水清七成,清七成的水不能喝但能浇地。
青岭挖三个池子。池子挖在青岭山脚,山脚下有一片平地,平地上长满了枯草,老柴头说这地方好,背风。挖池那天柴家九口全到,老柴头蹲在池边画了个圈,说这儿蓄雨这儿澄白,两个池子一道沟。石墩子问沟通哪儿?老柴头说通红麦地,二零八七年以前青岭的沟就是这么挖的,水从池子到地头一步都不白走。郑九说那挖沟?老柴头说是青岭的看家本事,柴大柴二挖。柴大柴二抡起镐就下了地,土一镐一镐翻起来,翻出来的石头码到池子边垒池壁。老柴头说池壁用石头,石头壁不渗水。顾南枝说老柴头懂水。老柴头说种地的都懂水,水是地的命。顾南枝说一个池子蓄雨水两个池子澄白水,白水进池子静三天清了浇地,够,一亩红麦够。沈照说够那这池子?石墩子说春分前挖好,公议定的柴家九口民兵五个七号工十个挖三个池子够。老柴头说够,青岭的人挖池子是行家,二零八七年以前青岭的梯田就是这么挖出来的。顾南枝说老柴头等红麦种下了青岭的梯田也修起来。老柴头说修,地是越修越肥的人是越修越齐的。沈照说那就这么定。
散会的时候柴丫拉着顾南枝的衣角问,说顾姑姑红麦种下去多久能长出来?顾南枝说十五天出芽四十天拔节九十天抽穗,一百二十天红麦熟。柴丫掰着手指头数,说那春分种下去?顾南枝说八月红麦就熟。柴丫眼睛亮了,说那她八月就能吃上红面了?顾南枝蹲下来揉了揉柴丫的头,说柴丫等着,八月红面管够。柴丫咽了咽口水,说红面是甜的还是苦的?老柴头说红面是苦的可苦面顶饿。柴丫说那柴丫不怕苦。老柴头说柴家的娃都不怕苦。
那天夜里阿绥在账本上记下:二零二零年三月初九白水试测,荞麦败土豆败红麦九成七活,青岭开荒水法定,池三蓄雨一澄白二,春分工动八月红麦熟。写完她合上账本,窗外北边山还白着,可她已经看见了八月青岭坡上一片红。她低声说红麦,青岭的红要回来。
池子挖好的那天柴丫蹲在池边看水,池子蓄上了头一池水,雪水化的浑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的粉,风一吹水面上的粉就跟着晃。柴丫看了半天问爷爷这水什么时候能变清?老柴头说三天,静三天就清。柴丫说那她天天来看。老柴头说看它一天比一天清。柴丫说那水清了?老柴头说红麦就有饭吃。柴丫拍着手,说有饭吃了那红麦快快长。那天夜里顾南枝坐在灯下写了一页纸,纸上画着三个池子,池子标着尺寸沟标着走向地标着垄数。她画得很细,每一条沟的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每一块地的垄数都数了三遍。老柴头第二天看见了,问这是青岭的图?顾南枝说是,二零二零年种红麦二零二一年照这图修梯田,梯田一层一层水一层一层浇。老柴头把图看了又看,说顾丫头你把青岭的以后都画下来。顾南枝说青岭不是种一茬就完的,青岭是要种一百年的。老柴头问那这图?顾南枝说留给柴丫。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老柴头紧紧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却觉得心里是热热的,那股热从胸口一直暖暖到了他的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