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开荒
二零二零年春分,青岭开荒。天还没亮柴家九口就到了,老柴头拄着木棍站在山坡上指着脚下,说这儿是柴丫她娘开出来的地,二零八八年山裂之前这块地种过三茬红麦。石墩子说那这块地肥。老柴头说肥,地认得人,谁种它它就肥谁,柴丫她娘种了它三年它记着。柴丫蹲在坡上小手摸着土,说娘的地她来种。老柴头说你种,头一茬红麦就种这儿。
开荒从鸡叫干到天黑。开荒也记工,阿绥在青岭立了本新账叫青岭工账,谁干了多少工记一笔,谁翻了几垄地记一笔。老柴头说记工是七号的规矩。阿绥说是规矩,工记下了秋分红麦就有数,地是大家的粮也是大家的。柴二抡着镐说二零八七年以前青岭的地是各家的,各家的地各家的粮。阿绥问现在呢?柴二说地是联防的粮是联防的,可种地的手还是各家的。阿绥在账上写下,说手是各家的,工是联防的粮是大家的。柴二笑了,说这账记得好。
柴大柴二两个壮劳力抡着镐翻地,翻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码到地边,码出来的石头垒成了一道矮墙。郑九问石头墙?老柴头说挡风,青岭的风硬,风硬地就干,挡风的墙是青岭的老规矩,二零八七年以前青岭的坡都是石头墙一道一道从山脚垒到山腰。石墩子看着那道矮墙问那得多少石头?老柴头说一座山多少石头青岭的人就垒过多少道墙,墙是石头的可墙里头是活的。沈照说墙里有地地里有粮粮里有人。老柴头说青岭的墙青岭的人青岭的地是一根藤上的。
开荒第二天出事了。开荒是力气活,柴大柴二两个壮劳力天不亮就抡镐,翻地翻到晌午手磨出了泡,泡破了血渗在镐把上。郑九说歇会儿。柴二说不歇,地等着种红麦等着下土,晚一天秋就晚一天。老柴头说种地赶的就是这几天,这几天种下去秋就有收成,种晚了秋就欠了。沈照问那这几天?老柴头说是青岭的关口。石墩子问那咱们?老柴头说拼了。
柴二翻地的时候镐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刨开一看是块石头,石头不是青的是灰的。柴二说灰石头,青岭没有灰石头。疤脸凑过来看了看,说这不是石头是碑。众人围过来。灰石头埋在土里露出一个角,刨开是一块青石碑,碑一人多高,碑面上有字。阿绥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认,说发光矿脉登记表。顾南枝声音有些紧,说这碑是矿上的?疤脸说不是,二零八七年以前的青岭矿没有碑,这块碑是二零八七年以后立的。石墩子问那谁立的?老柴头说看碑文。碑文是刻的,字不大一笔一划收尾的地方往上挑了一下。石墩子忽然抬头,说最后一笔往上挑,这是他爹的刻字。疤脸问你爹的,老石在青岭立了一块碑?石墩子说看碑文。
碑文不长。碑立在柴丫她娘的地里头,立碑的石头是灰的,灰石头在青岭少见,可老石偏偏用灰石头立碑。疤脸围着碑转了一圈,说青岭没有灰石头,这碑是从外头背进来的?石墩子说他爹二零八八年往北走,走之前先立了这块碑。陈默说先立碑再走,老石把话留在了青岭然后才动身。石墩子说他爹不是逃跑,他是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才走的。老柴头说老石是条汉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念,说二零八八年冬青岭山裂,有人穿灰衣挖山心运石北行,他老石是矿工亲眼所见,山裂非天灾是人祸。众人都静了。老柴头接着念,说他在井下藏了两载,粮窖尚有火未熄,敲山报平安咚咚,若有人来听两下即是他,若听三下是他在回话。陈默说三下回话,跟辰山之心回话一个规矩。石墩子说敲山的规矩是矿上祖传的。老柴头接着念,说他要北行,山心不止青岭一颗北边还有一处,他去找它找到即归,若三年未归莫等。石墩子手抖了,说二零八八年冬立的碑二零二零年春两年了,他爹还剩一年。疤脸说那二零二零年秋进山正赶上。石墩子说他爹说三年,二零二零年冬是三年,秋进山还来得及。老柴头说老石把碑立在柴丫她娘的地里头,他知道这儿会有人来。
柴丫蹲在碑前看着碑上的字,问石爷爷刻的字跟她爷爷说的一个样?老柴头说你石爷爷跟爷爷是一个师傅教的刻字。石墩子问那他爹?老柴头说你爹是把头,把头不光认矿还认人心,他把碑立在这儿是留给开荒的人看的,他知道青岭的地不会荒。沈照说老石看得远。碑文还没念完,碑的背面还有字,字更小刻得也更密。石墩子念背面的字,说他挖开过塌口,塌口底下是空的,矿道没全塌,穿灰的炸的是山皮,山皮底下矿道还在。郑九问那二零八八年穿灰的埋的十二车石头?石墩子接着念,说在矿道里,塌口西侧第三根柱石往下一丈有粮窖,粮窖他守了两年,若他来不及回来粮窖交公,青岭的地交公。
阿绥在账本上记下:二零二零年春分青岭开荒得青石碑一,碑文老石二零八八年冬立,内容穿灰人挖心运石人祸,矿道未全塌,塌口西侧第三柱石下粮窖一处,老石北行寻另一颗山心三年未归莫等。沈照说这碑是老石留给青岭的交代。老柴头说老石把青岭的事都安排明白了。石墩子说他把青岭托付给咱们了。沈照说那咱们接。老柴头说接,青岭的地种上粮窖找到矿道等秋进山一并清了。石墩子把碑文又看了一遍,说他爹说北边还有一处山心。顾南枝说二零一九年咱们在青岭看见的北边的光?石墩子说就是那处,他爹去找它了。柴丫问找你爹,石爷爷什么时候回来?石墩子说秋,二零二零年秋进山找你石爷爷。柴丫问那红麦熟的时候石爷爷能回来吃红面吗?石墩子说能,红麦熟是八月进山是秋,红面给石爷爷留着。柴丫点点头,说她记一笔账红面给石爷爷留一碗。石墩子眼睛红了,说柴丫记的账石叔信。
碑没有起出来。碑文念完场院里静了很久。柴丫蹲在碑前用小手摸着碑上的字,她认字不多可石字她认得因为爷爷教过她。她说石爷爷的石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石墩子说柴丫认得。柴丫说爷爷说石爷爷刻字最后一笔都往上挑,像把字从地里挑出来。石墩子说柴丫你记性真好。柴丫说她还要记石爷爷秋里回来吃红面。石墩子说红面给他留着。老柴头说碑是青岭的就让它立在地里头,地认得它它也认得地。沈照说立着,等二零二零年秋老石回来了让他自己看。石墩子说他看见碑还在就知道青岭还有人。
开荒第三天红麦种下去了。种红麦是有仪式的,老柴头从怀里掏出那三斤红麦种,一层一层打开布包,种露出来红的一粒一粒像小血珠。他说红麦种是柴家五代人传下来的,今天交给地。他弯下腰抓起一把种,一粒一粒按进土里,按一粒说一句,说红麦下土扎根发芽抽穗结粒。柴丫蹲在旁边跟着念。老柴头把剩下的种递给柴丫,说你娘的地你来种。柴丫接过种小手抖着,她学着爷爷的样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念着红麦下土扎根发芽抽穗结粒。老柴头看着孙女眼睛红了,说柴丫会种地了。柴丫抬起头脸上糊着土,说爷爷等红麦熟了她给他擀红面。老柴头说爷爷等着。柴丫蹲在地头一粒一粒把红麦种埋进土里,埋一粒数一粒,说一二三九十七。阿绥问柴丫你种了九十六粒?柴丫说顾姑姑说红麦一百粒出九十七棵,她种九十六粒正出九十三棵。顾南枝笑了,说九十六粒九成七的命正是九十三棵,柴丫会算账了。柴丫说等石爷爷回来她给他算红面一碗。阿绥说阿绥姐姐帮你记上。
那天夜里石墩子把那块会响的石头放在碑顶上,石头搁在碑上响得更清楚了,咚咚。他看着碑文,说爹你在北边找山心他在青岭种红麦,等秋等你回来红麦也该熟了,到时候你吃红面他听你敲山,咱们回家。散工的时候天擦黑了,柴丫蹲在红麦地头看着那一片刚冒头的红芽芽数了一遍又数一遍,说九十三棵一棵都没少。石墩子蹲在她旁边问柴丫你天天数?柴丫说她娘说地里的东西天天看天天长,她天天看它就长得快。石墩子说那等它抽穗?柴丫说她第一个看见。石墩子说你第一个,看见就喊一声。柴丫说喊,喊得全青岭都听见。夜里疤脸来找石墩子,说他又想起一件事。石墩子问什么事?疤脸说二零八八年挖心那夜穿灰的搬完石头炸了山,可炸山之前他们在矿道口烧了什么东西。石墩子问?疤脸说看不清火很大烧了小半个时辰,烧完他们才炸的山。石墩子说先烧后炸那烧的?疤脸说他猜是带不走的,石头带得走的装车,带不走的烧了。石墩子问那烧的是什么石头?疤脸说不知道可烧完矿道口就有焦痕了,顾丫头说的石头烧炸说不定就是那场火。石墩子说二零八八年穿灰的在青岭烧了一场火这账记着。疤脸说等二零二零年秋进山看看烧剩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