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麦苗

《静潮长明》

二零二零年四月初,青岭的坡上冒出了第一茬绿。是红麦,九十六粒种出了九十三棵苗。苗很细,只有韭菜叶那么宽,颜色是嫩红的,在阳光下像一把一把细小的红针。柴丫蹲在苗边一棵一棵数,说一二三九十三。阿绥记下,说九十六粒种九十三棵苗九成七,跟顾姑姑试的一个样。顾南枝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没出的地方,说那粒种埋深了土压得太实,她用小棍轻轻拨了拨,说没事,九十三棵够了。柴丫说够,九十三棵红麦一人一棵。老柴头说柴丫红麦不是这么数的,一穗四十粒一棵分三岔一岔一穗,九十三棵秋里是九十三穗,九十三穗是三千多粒。柴丫眼睛亮了,说那明年?老柴头说三千粒种种三亩,后年三十亩,红麦是滚雪球的。柴丫说那等她长大了青岭全是红麦。老柴头笑了,说柴丫青岭的红就靠你。柴丫挺起小胸脯,说靠我。

青岭立灯。灯是开荒第十天立起来的,铁杆是从七号驮过来的,杆两丈高,灯挂在杆顶,灯油是山心水炼的够烧一年。杆是老柴头挑的,从河滩边一棵老槐树上锯下来的,树龄有三十多年,木质硬,扛得住山里的大风。立杆那天沈照亲自扶着杆,石墩子抡着锤一下一下把杆砸进土里,砸到第七锤的时候杆稳了,又砸了三锤把周围的土夯实。沈照说杆要直灯要亮,杆歪了灯就斜。石墩子砸完最后一锤,说杆直。沈照抬头看着杆顶的灯,说点灯。灯点着火苗蹿起来,亮了整个青岭的山脚。柴丫跳起来,说青岭亮。老柴头站在灯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说二零八八年山裂青岭的夜黑了两年,头一回青岭又有灯。石墩子说这灯跟七号的一盏。沈照说七号一盏青岭一盏,两盏灯从今往后北边不是黑的了。柴丫踮着脚够那盏灯,说灯灯青岭的灯。老柴头把柴丫抱起来,说别够,灯是给人照路的不是够着玩的。柴丫问那石爷爷回来看见灯就知道到家?石墩子说灯是给赶夜路的人留的,他爹赶夜路回来看见灯就知道到家。柴丫说到家了那灯亮着。沈照说七号的灯亮着青岭的灯亮着,亮着就有人在路上。

立完灯老柴头又蹲在池子边看水。池子蓄满,头一池雪水化了澄了三天清,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那盏新灯,灯影在水里一晃一晃的。柴丫蹲在旁边说灯在水里,水里也有一盏灯。老柴头说水里的灯是天上的,天上的灯是青岭的。柴丫问那水里的灯给谁照路?老柴头说给回来的人。

青岭开荒的第十三天夜里出事。出事的前一天天还晴着,白天柴大翻完最后一块地,柴二把池子蓄满了水,郑九带着民兵把哨位又加固了一遍,谁都没想到夜里兽会来。那天傍晚还飘了点小雨,雨丝细得像毛,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老柴头还说这雨下得好,红麦正需要。郑九后来说兽是闻着味来的,青岭翻地翻出来的土有庄稼味兽就来。石墩子问那地翻早了?老柴头说不早,地早晚要翻兽早晚要来,地是咱们的兽要抢就打。郑九说打,青岭的头一场仗就打在红麦地里。

先是北边的山梁上传来一声低吼。兽叫是半夜响起来的,头一声在丑时,低低的闷闷的像谁家滚了碾子。石墩子第一个惊醒,他披上袄摸到哨位。夜很静,远处还有虫鸣,那一声低吼把虫鸣都压下去了。郑九已经在哨上。石墩子问来了多少?郑九说先听。风里又一声然后第三声第四声此起彼伏像在互相对话。郑九说不止一拨少说两拨。石墩子问那是商量好了来的?郑九说兽不会商量,可它们闻着味都会来,翻地的土是新的新土的味兽最认。石墩子问那红麦?郑九说红麦没事,有灯有枪有咱们,兽敢来就敢打。

像牛又不像牛,闷闷的从地底滚过来。郑九第一个跳起来,说哨。北哨是青岭新设的,郑九带着五个民兵守在哨位上,沈照带着石墩子疤脸摸上了山梁。山梁上郑九趴在石头上说看。北边山梁脚下黑压压的一片,一双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沈照低声问多少?郑九说数不清少说三十只。石墩子攥紧了枪,说这是春兽潮。郑九说二零八七年秋青川镇外见过一回几十只,那年是静默日头一年,今年二零一九年又是春。顾南枝也上了山梁,她压低声音说春天兽从冬窝子里出来饿了一冬,饿兽最凶。石墩子问那怎么办?郑九说打,打头阵把最凶的打了剩下的就散,兽怕火怕响。沈照说火响,青岭的灯先点上灯是亮,再放两枪。郑九说枪声一响兽散一半剩下的扑灯。石墩子问那灯?沈照说灯是诱饵,兽扑灯咱们在灯后头打,一枪一只三十只二十枪够。郑九说弹药够。沈照说那就打,第一枪他来。

青岭之战打得快,打完了天也快亮。灯点上兽果然朝灯扑过来,第一头是一头灰皮的一人多高,它扑到灯下沈照一枪打在它肩头,兽嗷地一嗓子倒。郑九喊打。枪声一声接一声,二十枪打死十一头,剩下的乱,有的扭头就跑有的原地打转。石墩子问追吗?郑九说不追,是夜不追兽,打散的兽比打死的安全。他趴在山梁上看着那些跑远的兽影,说兽这种东西你打狠了它就怕你,你要是追它它反倒觉得你怕它。打完仗天蒙蒙亮,红麦地保住,九十三棵苗一棵都没伤。柴丫蹲在地头一棵一棵数,说九十二九十三九十三棵。她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九十三棵。她跳起来,说红麦赢。老柴头站在她身后,说红麦赢青岭赢,柴丫你记一笔二零二零年四月十三青岭首战胜。柴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说一道是一胜。石墩子看着那道杠,说柴丫这账记得好。柴丫说好,等石爷爷回来她给他看。

郑九带着民兵清点战场,十一头兽横七竖八躺在灯下,血把土染红。这些兽个头都不小,最大的一头有三百多斤,灰皮,獠牙外翻,眼睛瞪得溜圆,临死还在往灯的方向扑。石墩子数着说十一头一头也不少。郑九说枪也清,二十发打出去十一发中的九发空,枪法还得练。石墩子说练,二零二零年秋进山枪法用得上。郑九说进山找老石走穿灰人的路枪得够硬。石墩子说明儿起练。天亮以后老柴头带着柴家人把十一头兽收拾,剥皮去骨肉一块一块挂起来,挂满了青岭的灯杆。灯杆上挂满了兽肉,风吹过来肉香飘得老远。老柴头说兽肉晒干存着冬天慢慢吃,十一头兽够青岭吃一个冬。石墩子问那这春兽潮?老柴头说是祸也是粮,二零八七年以前青岭的猎人就懂这个,兽来了打打存存过冬。石墩子问那二零二零年的冬?老柴头说有粮有肉有柴有灯,青岭头一回过个饱冬。

阿绥在账本上记下:二零二零年四月十三春兽潮青岭首战毙兽十一,兽肉入公兽皮给民兵。沈照说首战青岭头一场仗打赢。柴丫蹲在灯下看着那堆兽,说这么多肉。老柴头说肉管够,柴丫红麦还没熟肉先管够。柴丫咽了咽口水,说那红麦熟了?老柴头说红麦熟吃肉也吃红面,青岭富了。柴丫说富了那石爷爷回来也吃肉也吃红面?石墩子说石爷爷回来青岭好吃的都给他。柴丫高兴地转了个圈。

那天夜里青岭的灯亮了一夜。灯下老柴头看着满地的兽又看着绿油油的红麦苗看了很久。夜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带着野兽的腥气,也带着麦苗的清气,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居然不难闻。顾南枝蹲在地头看了看,说兽没踩进来就地头几棵倒,她把倒了的苗一棵一棵扶起来,说扶起来还能活。老柴头说那就好。顾南枝说红麦是青岭的根根不能伤。老柴头说伤了根青岭就伤。灯下老柴头坐在石头上抽了一锅旱烟,他看着满地的兽看着绿油油的红麦苗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他说二零八八年山裂柴家逃出青岭,那时候他想完了青岭完了。石墩子坐在他旁边,说可没完。老柴头说红麦活灯亮兽打,青岭又活。石墩子说老柴头青岭往后会越来越好的。老柴头说等二零二零年秋老石回来青岭就齐。石墩子看着北边,说他爹在北边找另一颗心。老柴头抽完一锅烟又装了一锅,说二零二零年青岭种了地立了灯打了胜仗,二零八八年他想都不敢想青岭还能回来。石墩子说青岭回来了。老柴头看着北边,说就差老石。石墩子说差他爹,他爹回来了青岭就齐。老柴头说齐,二零二零年秋接他回来。石墩子把那块会响的石头贴在胸口,在心里说爹青岭活灯亮红麦出,你在北边听见了吗。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地图,眉头紧锁,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他需要想得更远做得更多才能带着这些人走下去。窗外的灯亮着,照着青岭的坡,也照着北边黑沉沉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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