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潮隙之上

《潮葬师》》 · 第 2

潮这东西,在岸上人的嘴里,从来不算灾。

说玄也玄,说白也白。海水一来,人便把最要紧的记性还回去;海水一退,又领一段旁人的回来。年年如此,岸邦诸国便也年年照旧过活,仿佛记忆原就不是自己的,只是向海里借来的,到期便还,再借一段别人的顶数。潮庭的官把这个叫"潮序",乡里的老人叫它"还债",陆汐跟着裴渔学了十几年,私底下只觉得,这天下人记不清自己、倒记得清别人,原是海滩上练出来的老本行。

他每日的活计,便是跟着潮汐走。潮来,人空;潮退,人填。他和裴渔夹在两次潮之间,去浅滩上抢那些将永沉的记忆残片。说得好听是潮葬师,说白了,是在潮与潮的牙缝里,替天下人兜一点剩饭。裴渔常拿这话损自己:"咱师徒俩,就是海边的拾荒的,捡别人咽不下去、又舍不得一口吞净的那点零碎。"陆汐起初不爱听,后来觉得贴切,便也认了。拾荒的拾的是物,他们拾的是"忘了自己是谁"的人,遗在潮里的那点残渣。

潮隙很短,一日里不过两三个时辰。裴渔的随身家什也简单:一柄潮网竹骨,一盏不灭的油灯,一方随身的潮龛。竹骨是用来兜残片的,油灯照的是潮水里浮起的光,潮龛则是残片的去处——一方老木雕的小匣,里头一格一格,残片原样躺进去,便算替那段记性,在岸上留了户头。裴渔说,潮葬师的手艺,不在捞得多,在存得真。一趟潮隙,能捞回十枚,肯只存三枚原样的,便是好人;肯一枚不动、全存原样的,便是傻子。他自认是后一种。

退潮后的村子,常有一种旁的地上少见的怪相。

陆汐蹲在滩边看人。那些刚被海水填回记性的邻里,总要在头两日里出些岔子——有人忽然对着不相干的人掉泪,有人管别人家的孩子唤作自家的名,有人在饭桌上讲起一段从没去过的远方、从没见过的死。潮水把记忆搅成了湿沙,退回来时,谁掺了谁,谁顶了谁,连带着那点真伤心也跟着错接了位。你分不清此刻掉泪的那一个,是在哭自己死去的娘,还是替隔壁寡妇,哭了她十年前沉在海里的小子。

周阿婆便是这样。这日潮刚退,陆汐提着潮网往回走,看见周阿婆坐在自家檐下,抱着隔壁柯家小子的一件旧褂,哭得肩膀直抖。那小子去年落水没了,可周阿婆的孙子还好端端在城里学匠。旁人去劝,阿婆抬起脸,满脸是泪,说:"我儿啊,你怎么走得这样急。"她唤的是自己孙子的乳名,哭的却是别人家的死。劝的人见怪不怪,只说阿婆又"串了记",等潮再退一轮,自会缓过来。

前街的渔妇阿桑更绝。上月退潮后,她忽然会唱一支异乡的渔号,调子野,词也野,唱完自己都愣住,说不知从哪张嘴里跑出来的。她男人笑她"捡了旁人的调",她反倒恼,说这调子熟得很,像打小就会。陆汐在旁听着,心里却凉——阿桑这辈子没出过这方海岬,那支野调,分明是潮从某个素不相识的人那儿,硬塞进她喉咙里的。

有一回更离奇。退潮后第三天,村东的木匠和村西的盐户,为一段"共同的"记忆吵起来——两人都认定自己小时候淹过一回,被同一个陌生人救起,连那人脸上的疤都描述得一模一样。可问起旁人,谁也不记得有这号事。陆汐在旁听着,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两段记性,许是潮从某个不相干的人身上扯下,一分为二,塞进了两个陌生人的脑子里。借来的记性,借的人多了,真假便再也分不清,连"我是谁"也要跟着乱。他没把这话说给谁,只记在心里,像记下一桩日后或许用得着的怪事。也是从那时起,他看退潮后的村子,总带着一点旁人没有的冷——他比谁都先明白,岸上这些人,记着的未必是自己,哭着的未必是自己的泪。

岸上人对这些事,早练出了一种古怪的淡定。记错就记错罢,横竖不是自己的错,是潮的错。陆汐却总觉得不对。记性这东西,借来借去,总有一天,人连"自己"二字,也要向旁人借。到那时,岸上走的,还有几个是原本的那个人;岸上哭的,又有几滴,是原本该自己落的泪。

潮庭的旧册上写着,大潮带记忆,是按"轻重"挑的。最轻的、最痛的、最不该记住的,先沉。剩些不轻不重、不妨事的,留到人退潮时自己领回去。这本是天成的次序,没人能改,也没人去改——改了便是定潮派的勾当。

裴渔提起定潮派,话便多了,且多半是损的。老头蹲在礁上,油灯晃着,说潮庭里分两路:一路守潮,守的是自然潮汐,记忆沉便沉,浮便浮,人不去插手;一路定潮,嫌记忆乱,嫌人记了不该记的便生乱,便想着拿法子,把要紧的也一道安排妥当,美其名曰"止乱"。陆汐问:"安排妥当,不就是改了?"裴渔嗤笑:"你倒聪明。他们改得堂皇,说是为岸邦太平。可太平底下,是多少人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陆汐不全懂,只记着师父一句话:手是兜底的,不是改命的。改一次,手就脏一分。

裴渔自己,便是那类肯一枚不动、全存原样的傻子。旧年他也在潮庭挂过名,后来嫌里头的规矩碍手,便退出来,做个自由潮葬师,只捞只存,不沾改易的活。他说潮庭的定潮派,手下养着一帮会改记性的人,专替权贵把不该留的悄悄沉了。陆汐问那算不算潮葬师,裴渔摇头:"那叫刽子手,不过杀的不是人,是人的记性。"这话陆汐记了许久,后来才慢慢咂出苦味——原来这世上,不光潮会吞人,人也会。他那时还不知,这"人会吞人"的念想,往后要在多少个将沉的村子上,一桩一桩地应验。

他心口,便总搁着那枚小贝里的一句话。

"不该忘的,都沉了。"

那声音平平静静,没有主人,像潮水自己说的话。若按潮庭的次序,最不该忘的,该是最后沉;这一句倒像有人把顺序颠倒了——把最该留的,最先推进了海里。他没同裴渔讲过这句,只是偶尔在潮隙里,把贝凑到心口,再听一遍那点空的腔调。贝不说话时,他便疑是自己听差了;贝一开口,他又信了。信与不信之间,他长到了如今这般大。

那枚小贝,他贴身带了多年。夜深时,他偶尔取出,凑到心口,听那句"不该忘的,都沉了"。听多了,他竟能分出腔调里的层次:不是一个人说的,是许多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整个地方的人,齐齐开口,又齐齐被按回水底。他问过裴渔,这般"没有主人"的残片可有多罕见,裴渔沉吟半晌,只道:"有主人的记忆,沉了是命;没主人的,沉了是案。"陆汐不懂什么叫"案",也没再问。他只把贝收好,像收着一个不知来历、却偏要缠着他的嘱托。

他七岁那年的大潮,与别年不同。岸上老人后来提起,都说那是"潮发了疯"。寻常的潮,带走的是记忆,人还在;那一年的潮,连人带记性一起卷了走。陆汐家住在村子最靠海的一排,三口人,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大他两岁的姐姐。潮来的那夜,他在里屋睡着,醒来时水已漫到炕沿。他后来总记得,自己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搁在自家门槛上——屋里三口人的脸,他全都看得见,父亲方方的下颌,母亲总爱抿着的嘴,姐姐辫梢那截红绳——可他张嘴去唤,一个字也吐不出。名字像是被人连根抽走了,连同那三张脸底下的"是谁",一并沉进了海里。

那场潮,不只吞了他一家。村中最靠海的三排屋子,家家都空了人,连名字一并没。活下来的人说,那一夜的潮不是漫上来的,是"卷"上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声,像海底有什么东西,在把岸上的人,一根一根往水里拽。这话大人说过便忘,陆汐却记了许多年——"卷"上来,和寻常"漫"上来,原是两回事。

那场潮过后,村子还在,人却空了一截。邻里谈起陆汐家,只说"那一排沉了三口",说不清是谁家的谁。陆汐站在废墟前,听见大人叹气,说这孩子命大,可命大有什么用,连爹娘的名都喊不全了。他后来跟着裴渔过活,从不问自己姓什么、爹娘叫什么——不是不想,是问了也无人答。裴渔那会儿只说:"名是潮拿走的,潮还回来之前,你先活着。"陆汐便活着,活成了潮葬师的学徒,活成了半个"听"记忆的人。

他在裴渔檐下长大。村里人待他,谈不上亲,也谈不上疏,只当是个潮吞剩下的孩子。孩子堆里他从不抢话,大人跟前他听得多、说得少——许是七岁那年丢了名,便格外惜字。裴渔笑他是天生做潮葬师的料:嘴严,心静,听得进旁人听不见的。陆汐不懂这是夸是损,只管跟着学。十几年下来,他提竹骨的手稳了,听残片的耳也刁了,只是"看"的本领始终没长进,睁眼只见微光,闭眼反倒清楚。有一回他问裴渔,为何自己看不见贝里的影,老头只说:"你看不见,是因为你本就不是用来看的。"那时他听不懂,只当又是文人的弯绕,直到许多年后,才明白这句话重千钧。

头几年,他并不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裴渔教他下水,教他提竹骨,教他看浅滩上浮起的光。别的孩子学的是"看"——看贝里浮起谁家的灶台;他学的是"听"。十岁那年初春,他头回独自捞起一枚灰贝,旁人问"看见什么了",他张口便答:"听见个老妇骂孙子贪玩,说再不去送网,今夜就没饭。"同行的师兄笑出声,说你眼拙得厉害,贝里明明浮着一家灶台,哪来的骂声。陆汐不服,把老妇的腔调、骂的词,一字不差学了出来。师兄愣了,裴渔却只微微一点头,没说什么。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寻常潮葬师看残片,是看。看贝壳里浮起谁家的灶台、谁人的笑,看珊瑚的光影里,一段旧事慢慢显形,像看戏。他不行。他自打能下水捞残片起,看见的便只有微光,听见的倒比谁都真切——不是耳朵听,是心口那块地方,像有人贴着骨缝低语。一只灰贝里,他听得见老妇骂孙子;一片碎珊瑚里,他听得见兵卒换防时骂潮庭的官。旁人问他"看见什么了",他答不上来,只说"听见了"。旁人便笑,说这小子眼拙,许是水呛多了,久了自然就好了。

陆汐也就信了,以为人人都这般,只是自己嘴笨,说不出"看见"的景。

他这般"听"了六七年,裴渔从没点破。老头只在每次他报出"听见"时,多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是什么意思,陆汐读不出,只当师父在嫌他嘴上没把门的。潮隙将尽的日子里,浅滩的残片浮了又沉,沉了又浮,师徒俩一句话不多,各听各的。直到这一日,潮隙将尽,浅滩上的残片又浮了一回。陆汐照例蹲在水里,手里提着潮网竹骨,听那些将沉未沉的低语。裴渔在礁石上坐着,油灯搁在脚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水面。

"那只青贝,"裴渔忽然开口,"你瞧见什么了。"

陆汐捞起那只贝,凑到心口。他"看"见的只有一点青莹莹的光,可"听"见的,是个女人在哼一支极旧的谣,调子散,词不全,像潮水一遍遍把句子揉碎了又拼。他照实说:"没瞧见什么,听见个女人在哼谣。词不全,像是唱给一个走远了的人听。"

裴渔没接话,半晌才道:"你方才说'瞧见',可说的全是听的。"

陆汐一怔。他没留意自己嘴上的破绽。

"寻常人捞残片,"裴渔把灯提起来,光照在陆汐手里的贝上,"看的是影,记的是形。你倒好,影不看,专听声。你且说说,这几日你捞的,哪一枚是'看'明白的?"

陆汐回想,竟一枚也没有。他捞上来的每一段记忆,都是"听"回来的——老妇的骂、兵卒的怨、女人哼不完的谣。他原以为人人如此,只是自己嘴笨。

裴渔盯着他,那双惯常半眯的眼,这回难得睁得齐整。

"识潮的人多,"老头缓缓道,"捞残的有,续流的有,定潮的也有。可'听'记忆的——不靠眼,只靠心口那块地方,听得见残片里人的喘、人的腔、人临沉前那口气——这等异禀,我入行三十余年,头回见。百年里,也未必出得了一个。我早年翻潮庭旧档,只见过两笔记载,说前朝有位"听潮人",能隔着三里海,听见沉船里人的遗言。那两人,一个死在任上,一个下落不明。旧档语焉不详,我当是文人编的,直到今儿,栽在你身上。你听着,这不是眼拙,是旁人求不来的禀赋。只是禀赋越是稀罕,越招眼,也越招祸。你往后在外头,能说'看',别说'听'。

陆汐把那只青贝攥紧了。他想起怀里那枚没有主人的小贝,想起自己打小'听'见的那些腔调——原来这不算眼拙,是旁人求不来的禀赋。可"越招眼,也越招祸"那句,他听进了骨头里。他自七岁被潮吞了名,本就怕招眼,如今倒好,一身异禀,想藏也藏不干净。"

潮风从海面推过来,带着咸,和一股说不清的空。陆汐攥着那只青贝,忽然想起怀里那枚小贝——那句"不该忘的,都沉了",也是"听"来的,平平静静,没有主人。

裴渔的目光落在他衣襟上,像看得见那枚贝,又像只看他这个人。

"你既听得见,"老头把灯搁回礁石,语气又松下来,仿佛方才那句重话只是随口,"便听下去。只是听归听,别急着信——潮里的话,真真假假,比岸上的人靠谱,也比岸上的人歹毒。你听见的越多,越要记得,哪一句能说,哪一句要烂在肚里。"

陆汐点头。他没问"百年难遇"意味着什么,也没问裴渔为何忽然郑重。他学的最要紧一条,是不该问的先别问。可他记下了裴渔那一瞬睁齐的眼,和那句"头回见"——像一句判词,轻轻落在他这双手上,不知是福是祸。

而潮隙之上,天光正一寸寸亮起来,把浅滩上最后几枚残片的光,一点一点,吃进了海里。他怀里那枚小贝,却一下一下,贴着心口,比潮风还轻,比潮风还空。前朝那两位听潮人,一个死在任上,一个下落不明——旧档没说清,陆汐却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个下落不明的,最后听见了什么。

上一篇: 《《潮葬师》

←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