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衣人开口了。
"收尸的。"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千年的镜,照不出任何情绪。
"你收了十七年尸,"黑衣人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早该是一具尸了。"
收尸人没有动。
"六年前那六具,"黑衣人说,"本该有七具。第七具,是你。"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活着。"
收尸人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还没本事,把我那口气抽走。"他说。
黑衣人,第一次,像是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不存在。可庙里那点残存的暖意,却被它刮得干干净净。
"本事我有没有,"黑衣人说,"你马上就知道了。"
他抬手。
没有招式。没有先兆。
收尸人只觉得胸口一空——像是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针,扎进了他的心口,然后,慢慢往外,抽。
抽他的气。
收尸人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种死法。可自己被人这样抽着气去死,却是头一回。
他摸向腰间。
腰间有一根绳。绳上系着一枚铜钱。
那是他收第一具尸的时候,从那尸身上取下的。十七年来,从不离身。
他攥住铜钱,猛地,往自己心口一按。
铜钱烫。
烫得像火。
那股往外抽的力,忽然一滞。
黑衣人"咦"了一声。
"你竟能镇住。"
"镇不住,"收尸人喘着,"只是拖一拖。"
他看向那白衣女子。
"你丈夫,你方才说,你嫁过他。"
"是。"
"那你今夜来,"收尸人说,"是要我查你弟弟的冤。还是——"
他咳了一声,嘴角有一丝血。
"还是替他,来收我的尸。"
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解下了脸上的白纱。
灯已经灭了。可雪光从门外照进来,收尸人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他认得。
十七年前,他收的第一具尸——那尸身上,也有这样一张脸。
"你……"收尸人的声音,第一次,哑了。
"你收过我一次,"女子说,"今夜,该我还你了。"
黑衣人笑了。
这一次,笑得真切。
"好。"他说,"今夜,这庙里,该多两具尸。"
风雪更大了。
庙里,却忽然静得,连雪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收尸人握紧了那枚铜钱。
他知道,自己这十七年,等的,大概就是今夜。
——有的人活着,是为了杀人。
——有的人活着,是为了收尸。
——可到了今夜才明白,收尸的人,到头来,也不过是,替别人,把自己的尸,先收了一遍。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
刀很旧。旧得生了锈。
可刀锋上,有一线光。
那是十七年来,他第一次拔刀。
"来。"他说。
就一个字。
风雪里,那一线的刀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