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探山
十二月初三天刚亮,雪停了天晴了日头出来照在雪上晃眼。老石站在镇公所门口望着天,雪后初晴的天特别蓝,蓝得像刚洗过的粗布。老石说今儿去探探。石墩子问爹去哪儿。老石说东垭口翻过去看看白岭外围。石墩子心里一跳,说真去。老石说雪停了路能走,去看看炉子到底多大。石墩子说炉子多大那带谁。老石说你我疤脸阿根大刘五个人够。石墩子说行。老石说都带好家伙镐刀绳子还有干粮。石墩子问带多少。老石说一天的早去早回不许贪。石墩子说记下。五个人收拾好,镐扛在肩上刀别在腰里绳子缠在腰间干粮揣在怀里,都是惯走山路的人,收拾起来快得很。老石从墙根底下拿起一把镐,掂了掂分量,又别了一把短刀在腰里,他看了看众人,说走。五个人往东垭口走。
东垭口雪深没过了膝盖路险一边是山一边是崖。老石说慢点儿踩稳。众人应。石墩子走在老石身后,雪灌进了鞋里凉可他没停。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雪,雪层底下是冻硬的土,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得使劲拔脚才能迈出去。他小声问爹东垭口翻过去是啥。老石说翻过去是白岭的外围,再往东二十里是白岭。石墩子说程爷在那儿。老石说兴许可咱不进去,只在外围看看。石墩子点了点头说只看看。五个人翻了一个时辰才翻过东垭口,垭口那边雪浅了些路平了些树少了些,风也小了些。老石说到了都蹲下。五个人蹲下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石头上盖着厚厚的雪,像一个巨大的白馒头。老石探出头望了望,问看见了没。石墩子也探出头望了望,风从垭口灌过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
远处白岭的方向一根烟柱升着,比从北岭望见的粗多黑多。那烟柱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直直地往天上窜,窜到半空被风一吹,散成一片灰云,灰云底下压着一片黑沉沉的山。石墩子小声说炉子比想象的大。老石说大,烟柱这么粗炉子至少十个,他年轻的时候在矿上见过炼矿的炉子,一个炉子一天烧两吨煤,十个炉子就是二十吨,二十吨煤要多少车拉,他心里算了一下,后背凉了半截。石墩子心里一跳,说十个炉子?老石说一天烧多少石头他不知道,至少一百车一天。石墩子问那料从哪儿来。老石说从各处,你看那边。石墩子顺着老石的手指望去,远处一条路上车队走着,骡车一辆接一辆黑漆箱子盖着油布,骡脖子上挂着铜铃,风把铃声带过来,叮叮当当的,像下雨。石墩子小声说运料车队比想象的多。老石说多这一队至少二十辆,那骡车排得老长,一眼望不到头。石墩子问一天几队。老石说至少三队早上一队中午一队晚上一队,一天六十辆。石墩子问一辆装多少。老石说一辆装一千斤六十辆就是六万斤。石墩子心里一跳,说一天六万斤石头?老石说一个月就是一百八十万斤。石墩子说那得挖多少山。老石皱了皱眉说至少十座。石墩子说十座山那咱这一带山都得被挖。老石沉下脸说都得被挖所以咱得守好。石墩子攥紧拳头。
疤脸小声说爹你看那边。老石顺着疤脸的手指望去,近处一片林子林子边有几个灰衣人在巡逻手里拿着枪,灰衣人穿着灰衣裳,在雪地里特别扎眼,走几步就停下来四处张望。老石小声说哨位白岭外围有哨位。石墩子说那咱不能靠近。老石说只远观都别出声。众人应。五个人躲在大石头后头望着,灰衣人巡逻了一圈走了,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越来越远。疤脸小声说走了。老石说走了再看看。又等了一会儿老石探出头望了望。阿根小声说爹你看那边。老石顺着阿根的手指望去,远处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个新挖的坑深坑新,坑边上堆着挖出来的石头,石头上也有白纹。老石小声说新挖的坑他们在找什么。石墩子说找心。老石说兴许白岭外围也在找心。石墩子说也在找心那他们找着了吗。老石说不知道可坑是空的兴许没找着。石墩子说那他们还会找。老石说所以咱得守好。石墩子攥紧拳头。
大刘小声说时候不早了。老石看了看日头说日头偏西回吧。众人应。五个人站起来往回走,回程路熟走得快了些。石墩子走在最前头,脚底下的雪咯吱咯吱响,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怕有人跟上来。石墩子说今儿看见的比想象的多。老石说多炉子十个车队六十辆一天哨位巡逻新挖的坑,程爷比想象的大。石墩子说大那咱能守住吗。老石说能咱有灯有心有熟路,程爷大可他不熟这一带。石墩子说不熟那咱靠熟路。老石拍了拍怀里的石头说也靠心心在咱就不怕。石墩子把怀里的石头按紧,石头一下一下地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一处。
五个人翻回东垭口,日头落天暗。老石说都没事吧。众人应。老石说好回镇。五个人往长明镇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夕阳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雪地上。镇口四盏灯亮着像四颗星在等着他们。石墩子望着四盏灯说灯还亮着。老石说灯亮着咱就到家。石墩子松了一口气说到家了。五个人在镇口停了一下。老石回头望了望东边,东边黑可炉子的烟柱还看得见,那烟柱在暮色里像一根黑柱子,直直地插在天上。他小声说程爷你烧你的炉子咱守咱的灯。石墩子也回头望了望,说爹开春了真再探。老石说今儿只看了外围开春了雪化了路好走了再探。石墩子说那今儿看见的都记下。老石说炉子十个车队六十辆一天哨位巡逻新挖的坑都记下。石墩子点了点头。
老石问疤脸你今儿看见啥。疤脸想了想说灰衣人巡逻一圈半个时辰枪都是旧的可都有子弹,那枪的枪托都磨白了,一看就是天天带在身上的,枪栓上的油还没干。老石沉下脸说记下。老石问阿根你今儿看见啥。阿根想了想说新挖的坑旁边有脚印脚印新的至少十个人,那脚印有深有浅,深的是穿厚底靴的,浅的是穿草鞋的,一看就是一拨人干的。老石说记下。老石问大刘你今儿看见啥。大刘想了想说运料车队的骡都是壮骡车都是新车,那骡的毛色亮得很,一看就是天天喂精料的,车轴上的漆都没掉,是新打的车。老石说记下。老石说今儿没白来。众人应,都应得很齐。五个人进了镇,镇公所火拢着老周等着。老周说回来了咋样。老石坐下喝了一口热水,水顺着喉咙下去暖到了肚子里。老石说程爷比想象的大。老周说大多大。老石说炉子至少十个车队一天六十辆外围有哨位有巡逻。老周沉下脸问那开春了咋办。老石说再探今儿只看了外围里头没看见。老周说那开春了进里头。老石说可得小心程爷哨位多。老周点了点头说行。
老石说石墩子今儿头一回远探。石墩子说爹我还行吧。老石拍了拍他的肩说没怕没贪没出声是守心人。石墩子心里热热的,他低着头,没说话,可耳朵根红了。镇公所火拢着五个人围着火烤着,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在屋顶的梁上打了个转就灭了。老石说今儿都辛苦。众人应不辛苦。老石说可下回得更小心。石墩子问为啥。老石说因为程爷哨位多下回兴许会碰见巡逻的。石墩子问那咋办。老石说躲躲不了就跑。石墩子问跑不了呢。老石说就拼可别轻易拼。石墩子若有所思说记下。老石说好。石墩子又问开春了真进白岭里头。老石说进里头可得先摸清楚哨位摸清楚再进。石墩子问那今儿摸清楚吗。老石说摸清楚外围里头还没开春再摸。石墩子点了点头。老石说都累歇吧。众人应。五个人各自回家。石墩子走在回屋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亮得很,跟长明镇的灯似的,他咧了咧嘴,笑了一下。
夜深四盏灯亮着。石墩子躺在炕上望着屋顶,想今儿看见的炉子十个车队六十辆哨位巡逻新挖的坑,程爷比想象的大,可咱有灯有心有熟路,心在咱就不怕。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想开春再探,再探看看里头到底有啥,看看白岭里头到底有啥,看看程爷到底在干啥,看看心到底有多少颗。他把怀里的石头贴紧,石头一下一下地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一处。窗外的雪又落了,轻轻的落在屋顶上落在灯上,四盏灯在雪里亮着,青白色的光映在雪地上,照着这个刚过了第一个冬天的镇子。他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了些,炕是热的,他娘生前给他铺的炕,到现在还暖着。窗外的雪还在落,四盏灯还亮着,灯影映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像谁在灯底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