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遇探

十二月初五天刚亮，雪又停了天晴了日头出来。老石站在镇公所门口说今儿再去一趟。石墩子问爹还去白岭外围。老石说还去，昨儿看了炉子今儿看看路。石墩子问啥路。老石说运料的路看看他们从哪儿运料看看料从哪座山挖的。石墩子说行。老石说还是五个人你我疤脸阿根大刘。众人应。五个人收拾好镐扛在肩上刀别在腰里绳子缠在腰间干粮揣在怀里，干粮是玉米面饼子冻得硬邦邦的，揣在怀里捂着等会儿饿了啃一口。老石说走。五个人往东垭口走，翻了一个时辰翻过东垭口，垭口那边雪浅了些路平了些，风也小了些。老石说今儿往南走。石墩子问为啥往南。老石说因为运料的路在南边昨儿看见的车队从南边来。石墩子点了点头。

五个人往南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林子。林子是桦树林，树干白得像骨头，枝桠上挂着雪，风一吹雪就簌簌地落。林子里的雪比外头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走一步拔一步，走得特别费劲，没走多久五个人就都出了汗，棉袄里湿了一片，可谁也没说累。老石说蹲下。五个人蹲下躲在林子边一块大石头后头，石头上盖着厚厚的雪。老石探出头望了望，问看见了没。石墩子也探出头望了望。远处一条路上车队走着，骡车一辆接一辆黑漆箱子盖着油布，骡脖子上挂着铜铃，风把铃声带过来，叮叮当当的。石墩子小声说运料车队从南边来。老石说料从南边的山挖的。石墩子问哪座。老石说不知道再往南看看。石墩子说再往南爹会不会碰见巡逻的。老石说兴可靠小心点儿都别出声。众人应。五个人站起来往南走，走了又半个时辰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个新挖的坑深坑新，坑边上堆着挖出来的石头，石头上也有白纹。老石小声说新挖的坑他们在这儿挖过。石墩子问挖啥。老石说挖心兴许也挖料。石墩子说那这儿有料。老石说兴许可坑是空的兴许挖完了。石墩子点了点头说挖完了。

疤脸突然小声说有人。老石一愣问哪儿。疤脸说北边两个人骑着骡往这边来。老石探出头望了望，北边路上两个人骑着瘦骡往这边来，一个矮个子脸上有疤一个高个子背上背着一个布包，两个人都穿着灰衣裳，在雪地里特别扎眼。老石小声说是他们探子。石墩子心里一跳，说就是前儿到坡脚的那两个。老石说就是他们矮个子带疤高个子背布包，都蹲下别出声。众人蹲下。五个人躲在大石头后头望着，两个探子骑着骡越来越近，骡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石墩子小声问他们会发现咱吗。老石说兴可靠大石头挡着都别动。众人应。两个探子骑着骡到了空地边。矮个子说停。两个探子停下下了骡。高个子放下布包拿出纸笔画着，说这儿也挖过。矮个子望了望说坑空的。高个子说挖完了。矮个子说走再往南看看。高个子收起纸笔背上布包上了骡。两个探子骑着骡往南走。疤脸小声说走了。老石松了一口气说好险。石墩子也松了一口气。阿根小声说他们没发现咱。老石说可下回兴许会。石墩子说那咱回吧。老石说今儿看够了都小心点儿。众人应。

五个人站起来往北走，走了一会儿到了东垭口脚下。老石说翻过去就到了。可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喊站住。五个人一愣回头望了望，身后两个探子骑着骡追上来，骡跑得飞快，雪沫子被骡蹄子踢得乱飞。矮个子喊是他们别跑。石墩子心里一跳，说爹他们发现咱。老石沉下脸说跑。众人应，五个人撒腿就跑。众人应。五个人往东垭口跑，雪深路滑五个人跑得急，雪灌进了鞋里凉透了袜子。两个探子骑着骡追得快，骡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越来越近。矮个子喊别跑再跑开枪。石墩子心里更急，喊爹咋办。老石喊翻垭口翻过去他们骡上不来。五个人往垭口爬，雪灌进了鞋里凉可他们没停，手扒着石壁上的树根和石头缝，一步一步往上爬，手指冻得通红抠在石头缝里直打哆嗦，可谁也没停下来。两个探子骑着骡到了垭口脚下。矮个子喊下来不下来真开枪。老石回头望了望说别管爬。五个人往垭口爬爬得更快。砰，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旁边的石头上溅起一片雪，雪沫子打在石墩子脸上，凉得他一缩脖子，他甚至能闻到火药的味道。石墩子喊爹他们真开枪。老石喊快爬翻过垭口就安全。众人咬着牙往垭口爬。五个人爬了一会儿终于翻过了垭口，垭口那边路陡骡上不来。两个探子骑着骡在垭口脚下停住。矮个子喊下来有本事别躲。老石喘着气笑了笑说不躲干啥。矮个子气得脸红，说你等着。老石问等啥。矮个子说等下回下回多带人。老石说行等着。矮个子骂了一句骑着骡走，高个子也骑着骡走了。

疤脸喘着气说走了。老石松了一口气说好险。石墩子瘫坐在雪地上，喘着气问爹他们咋发现咱的。老石想了想说兴许脚印。石墩子说咱踩了脚印。老石说踩了雪地上脚印清楚，他们顺着脚印追上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身上的雪，雪沫子从棉袄上落下来落了一地。石墩子点了点头说追上来了下回得小心。老石说下回走林子林子里脚印不清楚，林子里树多雪落在树叶上，踩过的痕迹一会儿就被新雪盖了，他们就是想追也找不到路。石墩子点了点头。老石问都没事吧。众人应。老石说好回镇。众人应。五个人站起来往长明镇走。镇口的灯还亮着。石墩子说灯还亮着。老石说灯亮着咱就到家。石墩子松了一口气说到家了。

五个人进了镇，镇公所火拢着老周等着。老周说回来了咋样。老石坐下喝了一口热水，水顺着喉咙下去暖到了肚子里。老石说碰见探子。老周一愣问咋碰见的。老石说脚印他们顺着脚印追上来，开了一枪。老周沉下脸问没伤着人吧。老石说没打在石头上，咱翻过垭口他们骡上不来。老周松了一口气说好险。老石说下回得小心。老周点了点头。老石说石墩子今儿头一回碰见探子。石墩子说爹我还行吧。老石拍了拍他的肩说没怕没乱是守心人。石墩子心里热热的，他低着头没说话，可耳朵根红了。镇公所火拢着五个人围着火烤着，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在屋顶的梁上打了个转就灭了。老石说今儿都辛苦。众人应不辛苦。老石说可下回得更小心。石墩子问为啥。老石说因为探子认得咱下回他们会多带人。石墩子问那咋办。老石说走林子林子里脚印不清楚。石墩子缓缓点头说记下。老石说好。石墩子又问探子下回会带多少人。老石想了想说至少十个兴许二十个。石墩子心里一跳，说那咱五个人能对付吗。老石说能咱有熟路有心有灯，他们人多可不熟这一带。石墩子说不熟那咱靠熟路。老石拍了拍怀里的石头说也靠心心在咱就不怕。石墩子把怀里的石头按紧，石头一下一下地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一处。老石说都累歇吧。众人应。五个人各自回家。石墩子走在回屋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亮得很，跟长明镇的灯似的，他咧了咧嘴，笑了一下，推开门进了屋，屋里冷清清的，可炕是热的。

夜深四盏灯在风雪中静静亮着。石墩子躺在炕上望着屋顶，想今儿碰见探子他们开了一枪，可咱没事，翻过垭口就安全了。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石头温的像有心跳。他想下回得小心走林子，林子里脚印不清楚探子就追不上。他把怀里的石头贴紧，石头一下一下地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一处。窗外的雪还在落，四盏灯在雪里亮着，青白色的光映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他想起老石说的话，心在咱就不怕，有灯有人有熟路，啥都不怕。他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了些，炕是热的，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落雪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石墩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今儿那一声枪响，子弹打在石头上的声音，现在还在他耳朵边上响着。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石头温温的，一下一下地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一处。他想起老石说的话，心在咱就不怕，有灯有人有熟路，啥都不怕。他又想起那两个探子，矮个子脸上的疤，高个子背上的布包，他们下回还会来，下回会带更多的人。可咱不怕，咱有灯，有心，有这满山的熟路。他把怀里的石头贴紧了些，石头的温度透过棉袄传过来，暖到了他的胸口。窗外的雪还在落，四盏灯在雪里亮着，青白色的光映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像谁在灯底下走。他听着窗外落雪的声音，慢慢地，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