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兽潮
火线点起来的,整个东边亮如白昼。
第一道柴堆先烧起来,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火光顺着壕沟连成一条跳跃的火线。橘红色的光映着每一张脸,也映出林线边缘那片正在涌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潮。
沈照站在壕沟后,第一次看清了那些东西的全貌。冲在最前面的,是他见过的那种灰褐色的狗,比正常的狗大一圈,皮毛斑驳,眼睛在火光里泛着绿。它们没有叫没有吼,只是沉默地密集地往前涌,像水一样漫过坡地,直扑火线。
郑九的声音在火光里炸开,让大家稳住,长矛手排前排,没他的号不许动手。狗群冲到火线前刹住了,火墙的高温逼得它们后退,但退几步又停住,伏低身体呜呜地低声叫着,绿眼睛盯着火光后面的人。第一波没有冲过来,它们在火线前压成一片,密密麻麻,像一片会起伏的黑色地面。老周在沈照身边低声说,它们等火小,柴烧完了就冲了。沈照转头让第二组把备好的柴往火里添,一排烧完了烧二排,今晚这火不许灭。
火墙重新旺起来。狗群在火线前退了十几步,又开始低声叫。双方隔着一条火线僵持着。沈照心里明白,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狗群有数量,他们有柴,柴总有烧完的时候。
隧道口,阿绥把最后一批老人孩子送进隧道深处,又拎着药箱跑出来,蹲在火线后的掩体旁。陈默也跟了出来,手里攥着那部喇叭。阿绥瞪他,让他隧道里待着。陈默说隧道里听不见,要是它们冲到隧道口他得让里头的人知道往哪儿撤,他把喇叭靠在掩体上,说他不添乱,他正合适递话。阿绥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他。她低头把纱布止血带夹板一样一样摆开,又检查了一遍药箱里的药。
陈默问阿绥姐怕吗。阿绥头也不抬说怕,但怕手不能抖,手抖了人就没救了,她当兵的时候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那时候她告诉自己一句话,只要还有人活着就得有人不抖。陈默说那今儿你不抖。阿绥嗯了一声,说她不抖,他们都别抖。
火墙在夜色里熊熊地烧着,把那片黑潮挡在十步之外。双方隔着火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动。时间一点点过去,柴一根根烧尽又一根根添上。狗群的低声呜咽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潮水在远处拍打着什么。
郑九低声说来了。狗群中忽然分开一条路,一个更大的东西从黑暗里走了出来。那东西比狗大得多,肩高几乎到人的胸口,皮毛深黑,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它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火线前二十步的地方站住了。它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火光后面的人群,在数又在判断。小刘的声音抖得厉害,问那是什么。郑九把长矛握紧,说别管是什么,它在那儿就是个信号。
那东西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仰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拖得很长的嚎叫。那嚎叫在夜色里滚出去,接着狗群动了,不是正面冲,而是分成两股沿着火线的两端往两侧绕。郑九吼了一声,让第二道壕沟堵侧翼。
一切发生得很快。狗群绕过火线正面,从两侧的壕沟扑过来。壕沟里的木桩顶住了第一波,狗群撞在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惨嚎。但第二波踩着第一波的身体往上爬,壕沟在几个呼吸间就被填平了一段。郑九第一个冲上去,长矛直刺一只爬出沟沿的狗,把它捅回沟里,让第三组拿火把堵缺口。
缺口处的战斗最凶。三只狗从填平的沟沿爬上来,扑向离它们最近的老周。老周没有长矛,手里只有一根削尖的锹柄,他迎着第一只狗捅出去,那狗在半空被捅偏了方向,擦着他的肩膀摔进沟里。第二只紧接着扑到,老周来不及收势,眼看就要被扑倒,一根铁尖从旁边横着扎过来,狠狠捅进那狗的肋下。是小刘,他吊着的那只手臂不管用了,就用另一只手攥着魏铁生傍晚打的那根铁尖,从侧面捅了个正着。那狗嚎叫着滚到一边,小刘抽回铁尖,手臂抖得厉害,但站住了。他喊老周叔往后退。老周退了两步喘着粗气,说好小子这一下够准。小刘把那根铁尖攥得更紧,说魏叔讲的,淬过火的不怕再进炉子。火光里,一老一少背靠着背,一个用锹柄一个用铁尖,硬是把缺口这一段守住了。
沈照跑向另一头缺口,火光里他看见一个人被扑倒,是吴大栓。他抄起一根火把,几步冲过去,把火把直捅进那东西的嘴里。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松开人,滚到一边在地上打滚。沈照一把拽起吴大栓,拖着他往后退,让他往第二道火线撤。
第二道火线在隧道口外五十步,是沈照昨晚连夜布下的备线,四道柴堆中间埋着一根导火索,一根浸了油的麻绳。他冲到第二道火线后回头看了一眼,第一道火线已经断了,火光正在熄灭,黑暗中无数绿眼正越过壕沟朝这边涌来。他吼着问都退回来了吗。有人喊郑九还在后面。沈照往火光里看,郑九站在缺口处,一个人一根长矛,把三只扑上来的狗捅回沟里,边捅边退,他的动作又稳又狠,没有一丝慌乱,但那片绿眼越来越近,已经快要淹到他脚边。沈照吼着让郑九退,说要点导火索了。郑九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那些涌过来的绿眼,然后转身跑了起来,他跑得不快用尽了力气,但一步都没有停,绿眼追在他身后,几乎要咬到他的后脚跟。沈照把手里的火把往导火索上一按。
火苗顺着麻绳窜出去,嘶嘶地响。郑九跑过第二道火线的最后一瞬,身后的柴堆轰地一声烧成了一堵火墙。追在最前面的狗群一头撞进火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火墙立起来的时候,整个东边都在燃烧。狗群在火墙前刹住,退开,又重新聚拢,隔着那堵火望着火光后面的人。那只深黑色的大家伙站在火墙的另一侧,火光把它巨大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它没有嚎叫,只是看着。沈照喊陈默,让他告诉隧道里的人,第一道火线烧起来了,让他们把耳朵捂上别慌。陈默抓起喇叭,声音穿过火光,说隧道里的各位我是陈默,第一道火线烧起来了烧得很旺,他们在洞里别出来,把耳朵捂上别慌,火还烧着他们就没事。他的声音在火光的噼啪声里,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隧道口传来几声应和,又安静下去。陈默放下喇叭又拿起,他的喉咙有点干,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这个时候洞里的人听着他的声音,就像看着那盏灯,声音在人就觉得还有人醒着,还有人顶着。
郑九靠在栅栏上大口喘气。他的长矛折了,手臂上有一道血口子,但他站住了。他望着火墙那边那片沉默的黑潮,吐了一口唾沫,说来吧,今晚这火烧到天亮。
隧道口,阿绥蹲在临时搭起的担架旁,给吴大栓处理后背的伤。那道抓伤从左肩斜到右肋,皮肉翻着,血已经浸透了衣裳。吴大栓趴在担架上咬着牙一声不吭。阿绥用酒精蘸着纱布,一下一下擦那道伤口,让他忍着点,说有点疼,擦干净了才不容易烂。吴大栓说擦吧,他在卫生院也给别人擦过,他知道这玩意儿擦的时候疼,不擦更疼。阿绥说你倒明白。吴大栓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又挤出个笑,说干这行的都明白,他问阿绥大夫他这伤养几天能好。阿绥说养好了再说,养不好他就给她在担架上趴着,哪也不许去,营地里大夫比金子金贵。吴大栓说那他不是更得好好养,养好了接着给营里当大夫。阿绥手上没停,嗯了一声,说养好了接着当。
战火渐歇的时候,隧道口的老人和孩子出来了。陈秀兰抱着三岁的那个,五岁的拽着她的衣角,从洞里探出头,看见外头满地的焦土和狗尸,两个孩子都吓得往她身后缩。陈秀兰把孩子搂住,说别怕,爹在外头,爹好好的。五岁的孩子问那狗死了。陈秀兰说死了就不会咬人了,她说着声音有点抖。她看见吴大栓趴在担架上,后背裹着白纱布,正朝她这边看。她抱着孩子走过去蹲下,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活着就好。吴大栓咧嘴,说活着呢,就是趴几天正好歇歇。陈秀兰伸手替他拢了拢额前的头发,说歇着吧,往后家里的事她干。
火墙外,那只深黑色的大家伙又站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它才缓缓转身走进林线,消失在灰雾里。它一消失,剩下的狗群像得了令,潮水一般地退去,眨眼间不见了。
天光大亮以后,沈照沿着壕沟走了一圈,一具一具地看那些狗尸。他走到沟沿边,在一具灰褐色的狗尸前蹲下,伸手把狗脖子上那圈卷曲的毛发拨开。一道金属环箍在狗脖子上,环已经锈了,但还嵌在皮肉里,边缘磨得发亮。郑九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说又是项圈,跟上回那只一样。沈照把那圈项圈拨了拨,说上回那只是营志第一页记的,狗有项圈来历不明,问他当兵的见过这种项圈吗。郑九看了很久,说军犬的项圈不是这个样,军犬的有编号有铭牌,这个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圈铁环,拴东西用的。他站起来说,这种环是拴那种不能靠绳子拴的东西,这东西的来历比他们想的深,记进营志吧,连同今晚这一仗一起记。
沈照蹲在原地,看着那圈锈环看了很久。晨光落在环上,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说记,都记上,等有一天能把这些环的来处查清楚的时候,今晚这一仗就有人给它记上名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