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战后整顿

《静潮长明》

北边那股匪退走之后,长明镇没有停下来庆贺太久。郑九先把牺牲的三个战士的后事办了。三具遗体用白布裹好,葬在镇子南边的山坡上,那里已经葬了从程爷攻城那一仗起牺牲的二十多个战士。下葬那天,全镇的人都来了,老人孩子捧着野花放在坟前,几个战士脱了军帽低头站了很久。郑九在坟前说了几句话,没有讲什么为国为民的大话,只是说这三个人都是跟着他从最苦的时候走过来的,以后他们的父母妻儿由镇里养,孩子长大了镇里供着读书。说完他把手里那面从匪营缴来的北字旗折了,压在最前面那个坟头上。

葬礼之后,郑九挨个去医馆看了受伤的战士。医疗队把人安排在镇子东头的几间大屋里,姜郎中带着两个学徒日夜守着。那个腿上中枪的年轻战士看到郑九要坐起来,被他按住了。郑九蹲在床边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小伙子说娘还在南边村里,早就没人了。郑九点了点头,让姜郎中务必把这条腿保住,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碎银放在床头,说养伤期间管够吃。从医馆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知道这三个坟只是开始,以后这样的坟只会越来越多。

接下来的几天,长明镇进入了紧张的整顿。军队的训练比以前更严了。每天天不亮,石墩子就把战士们从被窝里薅出来,先跑十里地,再练两个时辰的队列和刺杀。上午练单兵,下午练配合,分成小队练进攻、防守、伏击,喊杀声从早到晚不停。郑九每天都泡在训练场上,看到动作不到位的就亲自上去纠正。他知道新兵多了,要是不把筋骨练出来,下次真碰上硬茬子就是送命。

铁匠铺那边也没闲着。老铁带着七八个学徒日夜不停地打,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他们把缴来的破刀破枪回炉重打,把能用的铁壳子攒起来做子弹壳。老铁跟郑九说,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多出一百支刺刀,三百把大刀,子弹一天能出三百发。郑九说,刺刀比刀重要,先紧着刺刀打,近战的时候拼刺刀比大刀利索。老铁点了点头,转身又进了炉房。

招新兵的事也在同步进行。长明镇和平安镇的年轻人听说招兵,纷纷来报名。郑九亲自面试,挑那些身体结实、手脚麻利、家里没有拖累的。有几个从北边逃过来的猎户,枪法好,郑九直接把他们编进了火器队。经过十几天的招募,军队从五百多人扩充到了八百多人。人多了,郑九反而更不放心,他跟石墩子说,人多不是本事,能打才是本事,训练不能松。

新兵进来之后问题一下就冒了出来。八百多人里有三百多是新兵,连枪都没摸过,队列也走不齐,吃饭的时候敲碗摔筷子,晚上站岗能睡着。石墩子跟郑九抱怨,说这帮人要是现在拉出去打,不等敌人冲上来自己先散了。郑九说,所以军官学堂才急着办。他让石墩子把老兵打散,每个老兵带五个新兵,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练在一起,三个月下来,老兵身上那股劲多少能熏到新兵身上。石墩子说这个法子好,比我一个人吼管用。

郑九还把以前打仗的经验编成了几条简单的规矩。第一,听号令,鼓进金退,不许自己逞强。第二,火器队三排轮射,不许乱放枪。第三,近身拼刺刀的时候三人一组背靠背,不许单独往前冲。第四,营房里不许赌钱,不许欺负新兵,犯了就打军棍。这几条规矩用大字写出来贴在每个营房门口,让老兵带着新兵背。刚开始新兵记不住,石墩子就罚他们站军姿,站了三天,都记住了。郑九又从各队抽了几个识字的老兵,办了个小识字班,每天晚上教新兵认几百个常用字,至少要能看懂军令上写的是什么。他说,将来打仗不能光靠吼,得会看地图会认旗语,不认字的兵成不了气候。

后勤这边也没闲着。老周牵头把全镇的仓重新盘了一遍,粮食按人头分了三份,一份留在镇仓,一份分到各队营房,一份藏在镇子南边的山洞里做应急。老铁的铁匠铺除了打武器,还开始打造拒马和蒺藜,这些东西守城的时候用得上。顾南枝带着几个妇女把全镇的布匹收上来,赶制了一批灰布军装和绑腿,新兵每人一套。阿绥的医疗队也扩了,从逃过来的难民里挑了两个懂医的,又从柳河镇请来的陈大夫那边学了几招包扎和正骨,忙得脚不沾地。郑九把这些事情一件件过了一遍,知道家底比以前厚了,可是离真正能扛住黑风军团还差得远。

就在这个时候,老石和顾南枝找了过来。老石说,最近又有一批从北边逃过来的难民,带来了一些北边的消息,得跟郑九商量。郑九皱起眉头问是什么消息。顾南枝说,难民讲,北边有个叫黑风军团的势力正在往南打,领头的人称黑风将军,手底下几千人,枪好炮多,已经破了北边十几个镇子。郑九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他问难民现在在哪,要亲自去问。顾南枝说都安置在北门外的收容所了,随时可以去。

郑九当天下午就去了收容所。收容所里住满了从北边逃过来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郑九找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蹲下来跟他们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说,那个黑风军团不是一般的匪,是有建制的,穿一样的灰衣服,打一样的旗,每队几十人,队与队之间能互相接应。他们打镇子不靠人多硬冲,先用炮轰,轰开了口子才让人冲。他们的镇子有三百多个民兵守着,半天就被打下来了,男人被杀,女人被抢,镇子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老汉说着说着就哭了,说全家十几口人就跑出来他一个。郑九听着,手攥得很紧。他又问了几个问题,黑风军团现在打到哪了,有没有过冬的打算,有没有和别的势力勾结。老汉说不清楚具体位置,只知道他们一路往南,走一路抢一路,照这个速度,不出两个月就会到长明镇这一片。

从收容所出来,郑九直接回了镇公所。他把这个消息跟老石和顾南枝说了,三个人对着地图看了很久。郑九说,黑风军团几千人,有炮,咱们现在八百人,炮只有两门旧的,真打起来硬碰硬是不行的。老石说,那怎么办。郑九说,第一,立刻派人往北沿路探,每二十里一个哨,一有动静就放烟。第二,军官学堂加快进度,第一期提前半个月毕业,先把基层军官顶上去。第三,把长明镇到平安镇之间的几个村子组织起来,一旦有情况,老百姓往镇里撤,粮食坚壁清野。顾南枝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抬头说,还有一件事,咱们现在没有自己的情报网,以前都是靠难民和逃过来的人说,消息慢而且不准。我建议从军队里挑几个机灵的,专门往北派,化装成难民和货郎,去摸黑风军团的底。郑九点了点头说,这个我来安排,陈默以前管情报,让他牵头。

当天晚上,郑九就把陈默找了过来。陈默这些年一直在守对讲机,人瘦,眼睛亮,心思细。郑九跟他说了黑风军团的事,让他从各队挑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两人,化装成走亲戚的货郎和逃荒的难民,往北去,一组一组地探,最远摸到黑风军团现在的驻地。陈默听完没有多问,只说三天后给郑九名单。郑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事儿命比什么都重要,遇到不对就撤,别硬撑。陈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郑九一个人在镇公所里坐到后半夜。他看着桌上那张北边的地图,图上他已经用红笔圈了十几个圈,那是黑风军团打下的镇子。红圈连成一条线,一路往南,尽头就是长明镇。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不怕打仗,他怕的是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从哪来、带多少人。现在陈默的人派出去了,哨也加了,学堂也赶了,剩下的就是时间。他吹了灯,走到院子里,夜空中星星很亮,南边那盏长明灯在风里微微晃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郑九爬上北城墙往北看。晨光里北边的官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赶早的农户在田里忙活。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太久了。陈默的人三天后出发,学堂提前毕业的事也要落实,他得在那个黑风将军真打过来之前,把长明镇变成一块硬骨头。他下了城墙,早饭都没顾上吃,先去了训练场。新兵们已经在场上等着了,喊杀声又一次响了起来。郑九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把一个动作不到位的新兵叫过来,亲手给他纠正了持枪的姿势。那是个才十七岁的孩子,手都在抖,鼻尖上冒着汗。郑九拍了拍他的头盔,说别怕,跟着老班长练,三个月后你也是个兵。孩子用力点了点头,回到队列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也定了下来,不再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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