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联合之议
陈默派出去的五组情报队在第三天夜里回来了三组。带回来的消息比难民说的还吓人。黑风军的前锋已经占了北边的清风镇,主力在后面跟着,总人数不是难民说的几千,而是实打实的八千多,其中能打的战兵五千,剩下的是辅兵和民夫。炮有二十多门,马队五百。他们不抢东西不行军,一路走一路收编沿途的小股匪,队伍还在变大。郑九把消息跟老石和顾南枝一说,三个人对着地图看了半天,都没说话。
郑九先开了口。他说,光靠长明镇这八百人,加上平安镇派回来的三百驻军,再加上南柳村、白狼寨、青风寨那几个民团,满打满算一千三百人,对面八千,硬守守不住。老石问那怎么办。郑九说,得把周围还没被黑风军沾到的镇子都拉过来。黑风军不是只打长明镇,他一路往南,旁边的镇子早晚也跑不掉,咱们去跟他们说清楚这个道理,他们不会不来。顾南枝点了点头,说这个道理我去写,写成告示,盖上镇公所的印,派快马送出去。
第二天一早,顾南枝的告示就写好了。告示写得简单,说黑风军已经过了清风镇,下一个就是谁谁谁,与其被他们一个个吃掉,不如凑到一起守。郑九不放心,又亲自跑了一趟平安镇,跟那个老私塾先生把利害说了一遍。老私塾先生吓得手都抖了,说郑队长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平安镇的人你随便调。郑九从平安镇调了两百个民兵,又让他在镇里凑了五十个猎户,一起回长明镇。
从平安镇出来,郑九又骑快马去了南边的杨柳镇。杨柳镇比平安镇还小,只有几百口人,镇长是个做豆腐出身的老头。老头一听黑风军要来,当场就哭了,说我们这小镇子哪打得过那种人。郑九说,你打不过,长明镇也打不过,可是凑到一起就能打。你出五十个人,三十条枪,跟着我们守长明镇,黑风军要是被打退了,杨柳镇就没事。老头想了半天,最后咬了咬牙说,行,我给你一百个,都是镇上的壮丁,枪不多,可是人能跑。郑九在杨柳镇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出发。他骑着那匹从北边匪营缴来的马,沿着土路往西边跑,马蹄踏得尘土飞扬。一路上他看到不少逃难的人往南走,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背着老人,看到他这身灰军装,都远远地让到路边。
从杨柳镇出来,郑九又去了西边的黄土镇和东边的绿水镇。黄土镇镇长是个退伍的老卒,一听黑风军就骂,说当年老子在北边见过这伙人,就是一群当兵的落草,比土匪还狠。他当场就点了一百五十个民兵,又凑了二十支火枪。他还跟郑九说了一句实在话,说这些民兵没怎么打过仗,真打起来顶不顶用他不敢打包票,可是粮食和柴火他出。郑九说,人来就行,粮食你们自己带着路上吃,到了长明镇我们管饭。绿水镇镇长是个生意人,一开始还犹豫,说我出钱行不行。郑九说,钱我们有,要人,你不出人,黑风军打过来,钱也是他们的。绿水镇镇长这才点了头,出了一百个人和十匹马。郑九在绿水镇没多待,喝了口水就往回赶,他得在黑风军到之前把人都收拢到长明镇。
几天跑下来,郑九回到长明镇的时候,整个人都晒黑了一圈,鞋也磨破了。他跟老石和顾南枝算了算,加上新凑的这五百五十人,长明镇这边一共有一千三百五十人。虽然离黑风军的八千人还差得远,可是至少不是八百对八千了。他把这些新来的民兵编成了十个小队,每个小队一百多人,从长明镇的老兵里挑了十个打过仗的当小队长,插进各队里带着练。
训练新来的民兵比训练新兵还麻烦。这些人平时都是种地的、做买卖的、打铁的,连队列都走不齐,一听到枪响就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石墩子带着老兵一个一个地教,先教怎么拿枪,怎么装弹,怎么听号令,再教怎么拼刺刀,怎么守城墙。练了三天,民兵们才像点样子。有个杨柳镇来的小伙子才十六岁,第一次听到火枪响,吓得坐在地上哭。石墩子把他拎起来,说哭什么,枪响比这响的还多着呢。郑九走过去,把自己水壶递给他,说别怕,跟着老班长,他让你开枪你就开枪,让你蹲下你就蹲下,别自己瞎跑。小伙子点了点头,抹了把眼泪,重新站回队列。郑九规定,这些民兵不用上火线打野战,主要负责守城墙和搬运物资,真到了肉搏的时候,老兵在前面顶着,民兵在后面递石头递滚木。
就在这个时候,陈默又派了一个人快马回来。来人满头大汗,说黑风军昨天打下了白云镇。白云镇离长明镇只有五十里。郑九听到这个消息,手一下攥紧了。白云镇一丢,长明镇北面的屏障就没了,黑风军的骑兵一天就能到城下。他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石和顾南枝,三个人又开了个小会。老石说,白云镇那边还有我们的人吗。顾南枝说没有,白云镇是独立的镇子,咱们以前没跟他们联络过。郑九说,那现在联络也来不及了,白云镇一破,黑风军最多两天就到。他顿了顿又说,从现在起,全镇戒严,城门只开一个,进出都要查腰牌。周围二十里内的村子今晚全部撤进镇里,粮食能带的带,不能带的烧,水井里扔上柴火,不能给黑风军留下一口干净水。
命令一下,长明镇又忙了起来。老兵们带着新来的民兵分头去周围各村传信,老百姓拖家带口往镇里搬,赶牛的赶牛,牵牛的牵牛,路上灰尘滚滚。顾南枝把新来的难民和撤进来的村民安置在镇公所旁边的几间大屋里,按人头分了粥。老周让人把仓里的粮又搬了一部分到城墙上,每个箭楼里都放了三天的干粮和一坛子水。老铁把铁匠铺的炉子又加了两个,连夜赶制矛头和箭矢。
到了傍晚,周围村子的老百姓基本都撤进来了。镇里一下子挤了一万多口人,街上走两步就碰一个。顾南枝带着妇女会按户籍分房子,有的住进原来的民房,有的住进临时搭的棚子,实在没地方的就睡在镇公所的大厅里。郑九让人在每个街口都放了一口大缸,缸里装满了水,又放了几把刀,万一黑风军真打进来,老百姓自己也能护一下身。他还在每个街口都派了一个老兵带两个民兵守着,防止有人趁乱抢劫。
晚饭前,郑九又爬了一次城墙。城墙上堆着滚木礌石,箭楼上放着火药桶和箭矢,壕沟里的竹签已经插满,外面的鹿砦也摆了三层。新来的民兵们被分到各段墙头上,老兵带着他们熟悉位置,告诉他们哪里是射界,哪里是撤退的路线,听到什么号令该往哪跑。郑九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把每个点位都看了一遍。走到北门的时候,石墩子正在检查一门旧炮的炮膛。郑九蹲下来摸了摸炮管,问老铁这炮还能不能打。石墩子说,老铁昨天试了三发,能打一里地,可是准头不行,得打近一点。郑九说,行,等他们到了三百步再打。
当天夜里,郑九一个人在镇公所里对着地图。他的手指从白云镇一路划到长明镇,中间只有五十里平地,无险可守。他把这一千三百多人的部署在图上标了出来:北门八百人,东门三百人,南门一百人,西门五十人,预备队一百人放在镇中心。两门旧炮,一门架北门,一门架东门。他看着这张图,知道这一仗是长明镇成立以来最难打的一仗。可是他没有退路。他把地图卷起来,吹了灯,走出镇公所。外面城墙上火把通明,巡逻的战士踏着整齐的步子走过。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明天,黑风军就该到了。
回到屋里,郑九没有立刻躺下。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小本子,上面记着这两年打仗的经验。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条。第一,炮少,不能乱打,等敌人进三百步再放。第二,火器队三排轮射,不许放空枪。第三,城墙上不许扎堆,每十步一个人。第四,预备队不能动,除非北门或东门被突破。第五,老百姓都在镇里,万一城破,从南门撤到南山洞。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灯。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他想着陈默带回来的那些消息,想着那八千个灰衣人,想着明天就要见分晓。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这一觉他睡得很浅,半夜里听到外面巡夜的梆子敲了三下,就再也没睡着。天刚蒙蒙亮,他就穿上衣服,拿了枪,上了北门城墙。远处的官道上,晨雾还没散,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他知道,那片雾后面,黑风军正在过来。他握紧了手里的枪,指节发白。石墩子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尘土味,也带着一股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直扑人面,让人心里猛地一紧。他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