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火烧粮船

到了约定的那天夜里，天阴得厉害，没有月亮，正适合夜袭。郑九带着二十个人从北门溜出去，沿着上次踩好的路，一路往东河边走。每个人腰里别着老铁做的火罐，背上背着一小袋火油，手里拿着短刀和短枪。二十个人都换了黑色的短褂，脸上抹了锅灰，鞋上缠了布，踩在草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他们到了那片柳树林。郑九让大家蹲下来，自己摸到林子边上，借着远处河面上的水光往河上看。河面上黑漆漆的，没有船。他数了数时间，现在是二更天，粮船一般要到三更天才能到浅滩。他让大家在林子里先歇一会儿，把火罐和火油都准备好，可是不许说话。二十个人各自找了棵树靠着，闭上眼睛养神。郑九自己蹲在林子边上，盯着河面。

三更天刚过，远处河面上出现了几点黑影。郑九心里一动，他举起望远镜看过去。黑影越来越近，是七艘船，正是上次看到的那种粮船。船吃水很深，一艘接一艘，顺着河水往下漂。走到浅滩的时候，船速慢了下来，有几个船夫跳到河里，用肩膀顶着船帮，想把船推过去。郑九数了数，押船的兵在第一艘和最后一艘上，中间几艘船只有船夫。他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二十个人立刻分散开，沿着河边的灌木丛往前摸。

第一艘船刚靠到浅滩，郑九一挥手，五个人从灌木丛里窜出去，扑向第一艘船。船上的押船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住了嘴，短刀抹了脖子。船夫们吓得蹲在船板上不敢动。郑九让两个战士把船夫看住，不许他们出声。剩下的人打开火油袋，把火油往麻袋上泼。郑九自己拿出一个火罐，用火折子点着了引线，等引线烧了一半，把火罐扔进船舱里。轰的一声，火罐炸了，火油被点燃，船舱里的麻袋立刻烧了起来。

点第一艘船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一个船夫趁乱跳进河里想跑，一个战士追了两步没追上。郑九说，别追，让他跑，他跑远了也报不了信。话音刚落，第二艘船那边已经点着了。郑九让大家加快速度，不要在一艘船上耽搁。每个船最多停一炷香，点着就走。他自己跳到第二艘船上，把剩下的半桶火油泼在船尾的舵杆上，又点了一个火罐扔进去。火一下就窜到了桅杆上。他翻身跳回岸边，跟着队伍往第三艘船跑。

其他六艘船也一样。二十个人分成小组，每艘船三个人，两个人看押船夫和兵，一个人泼火油点火罐。不到一刻钟，七艘船都着了火。火从船舱里窜出来，把河面照得通红。船夫们吓得跳水就跑，黑风军的押船兵有的被杀，有的被推到河里。郑九跳上岸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七艘船从上游到下游排成一条线，每艘船都在烧，火光映在河水里，把半边河都染成了红色。河面上飘着被火烧焦的麻袋碎片，顺着水往下流。他知道，这一把火，至少烧掉了一万多斤粮，够黑风军五千人吃半个月。

郑九喊了一声撤。二十个人按照预定的路线，钻进柳树林，往南跑。柳树林里的枝条抽在脸上，没有人敢出声。跑在最前面的老魏手里拿了一把柴刀，把挡路的枝条砍开。二十个人像一串影子，在树林里穿行。

可是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顺。最后一艘船上有一个押船兵没被杀干净，他从水里探出头，对着南边开了一枪。砰的一声，枪声在夜里传得很远。郑九心里一沉，知道这一枪会惊动下游的哨。他喊了一声，跑，别停。二十个人撒开腿往南跑。身后很快传来了喊叫声和号角声，下游黑风军的营里发现了火光。

他们在黑夜里跑了大约一刻钟，后面追出来的火把连成了一条线。郑九一边跑一边数人，二十个一个不少。他知道不能再顺着来路跑了，后面肯定有骑兵。他让老魏带着十个人往东边的沟里跑，自己带另外十个人往南边的小山坡上跑，把追兵分成两股。老魏应了一声，带着十个人钻进了东边的沟。追兵果然被分成了两股，一股追老魏，一股追郑九。郑九听到后面追他的那股人脚步声重，知道人数不多，心里稍安。

郑九带着十个人往小山坡上跑。山坡不高，可是坡上都是碎石，跑起来哗啦哗啦响。追兵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开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有一个战士被石头绊倒了，滚了两个滚，被旁边的人拉起来继续跑。郑九让大家散开，不要排成一队。十个人按照事先练过的，分成五组，每组两个人，隔十几步一个，往山上跑。追到半山腰的时候，追兵停了下来，他们不敢在夜里追上山，就在山脚下对着山上放了一阵枪，然后退了回去。

郑九在山坡上蹲了大约半个时辰，确认追兵真的走了，才带着十个人从另一条小路绕下来。他派了一个战士去东边沟里找老魏。那个战士走了之后，郑九和剩下的人蹲在石头后面喘气。有个战士的腿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把裤腿都浸透了，可是他没吭声。郑九让他坐下来，用布条把腿扎紧。那个战士咧嘴笑了笑，说队长，比上次那个中枪的轻多了。郑九也笑了一下，说回去让姜郎中看看。

天快亮的时候，去找老魏的战士回来了，说老魏他们十个人都没事，已经在南边十里地的那片林子里等着了。郑九点了点头，带着剩下的人往那片林子走。到了林子，老魏他们已经在那里生了一小堆火烤手。看到郑九进来，大家都围了上来。郑九数了数人，二十个，一个不少。他松了一口气。他让大家先烤火，喝口水，吃个窝头，半个时辰之后再走。二十个人围着那堆小火，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啃着窝头。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脸上都带着黑灰和硝烟。

老魏说，队长，七艘船都点着了，我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火还在烧，估计船上的粮一粒都剩不下。郑九点了点头，说这一把火放得值。他又问有没有人受伤。老魏说，有两个被流弹擦了一下，不碍事，还有一个腿被划了一道。郑九说，回去都让姜郎中看看。

他们在林子里歇了一个时辰，等天完全亮了，才起身往长明镇走。走到北门外的时候，城墙上的哨兵看到是自己人，打开了城门。石墩子在城门口等着，看到郑九回来，赶紧迎上来。郑九说，七艘粮船都烧了，一个人不少地回来了。石墩子一听，嘴都合不拢了。他说，队长，这一下黑风军没粮了，肯定得退。郑九摇了摇头说，不一定，他们后面还有粮道，这七艘只是这一趟的。可是这一把火至少能让他们在白云镇多停半个月，这半个月就是咱们的时间。

进了城，郑九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镇公所。老石和顾南枝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郑九把夜里的事跟他们说了。老石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桌子说，好，烧得好。顾南枝说，黑风军肯定会报复，咱们得做好他们提前攻城的准备。郑九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从今天起，城墙上的哨加三倍，北门和东门不许任何人靠近，老百姓白天照常干活，晚上不许上街。老石说，行，我这就去安排。

郑九从镇公所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站在镇公所门口，看着北边的天空。远处的天空中，还能看到一缕淡淡的黑烟，那是昨晚烧粮船留下的。他知道，这一把火把长明镇和黑风军之间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了。接下来，要么黑风军退回北边，要么他们就会倾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训练场走去。他得在黑风军来之前，把这一千多人练得更能打。

走到训练场，新兵们已经站好了队。石墩子正在给他们讲怎么听号令。郑九把石墩子叫过来，说昨晚的事你跟各队说一声，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只挨打，咱们也能打出去。石墩子说，兄弟们一听烧了七艘粮船，都跟打了鸡血一样。郑九说，鸡血不能当饭吃，还是要练。从今天起，新兵每天加练一个时辰的夜战，万一黑风军夜里来攻城，不能一听到枪响就乱跑。石墩子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郑九又去了一趟城墙。他沿着北墙走了一圈，把每个哨位都看了一遍。城墙上的滚木礌石已经堆好，两门旧炮都检查过，弹药也搬到了城楼里。他跟守北门的小队长说，从今天起，北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夜里不许生火，只能吃干粮。小队长应了一声。郑九又走到东门，东门外面是一片开阔地，他让小队长在开阔地上再撒一层蒺藜，把原来的鹿砦再加两层。小队长说，材料够不够。郑九说不够就去拆镇外那间空房。小队长点了点头。

从东门下来，郑九又去了医疗队。昨晚受伤的两个战士已经包扎好了，腿上划口子那个缝了三针，姜郎中说养一个月就能好。郑九让他们先别急着归队，把伤养好。他又跟姜郎中说，这几天可能要接收伤员，让他把绷带和金疮药再备一倍。姜郎中说药不够了，得让老铁再配。郑九说，我去跟老铁说。从医疗队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郑九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知道，黑风军随时可能到。可是他没有怕，他只知道，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那一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