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黑风压境

粮船被烧的第二天一早，下游的哨就把消息报回了白云镇。黑风将军本来还在帐里喝酒，听到七艘粮船被烧、押船的兵一个没跑回来，酒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大汉，以前在北边军阀手下当过旅长，军阀被吞了之后带着自己的人跑出来，一路打一路收，不到一年就拉起了一支八千人的队伍。他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亏。他光着脚从帐里跑出来，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卫直奔河边。到了河边，七艘船还在烧，水面上浮着烧焦的麻袋和死鱼，空气里一股糊味。他站在岸边，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旁边的军官大气不敢出。

他问手下的人，这是谁干的。一个亲兵在岸边捡到了一个没炸完的火罐残片，拿给他看。黑风将军捏着那个瓦罐片看了半天，说这不是官军的东西，官军不用这种土法子。他又问，从哪边来的。亲兵说，南边的脚印，往南去了。黑风将军心里清楚，南边五十里就是长明镇。他在北边就听说过这个镇子，说是什么人郑九领着，打跑了程爷，收了黑风山，还占了平安镇。他当时没把这个小镇放在眼里，觉得大军一到自然就下来了。没想到这个郑九敢主动摸出来烧他的粮。

黑风将军没有立刻下令攻城。他先让人把剩下的船都拖到对岸，又让骑兵沿着河往南追了三十里，没有追上。他在河边站了很久，心里盘算。他手下八千多人，真正能打的战兵五千，剩下的是辅兵和民夫。粮船被烧了七艘，烧掉的粮够吃半个月，可是他后面还有漕运，只要打通粮道，半个月就能补上。问题是，他要是在白云镇久留，这口气咽不下去；要是立刻南下，长明镇那小子肯定又躲在城墙后面。他问身边的参谋，长明镇有多少人。参谋说，探过来的消息说，一千多人，城墙不高，可是枪多。黑风将军冷笑了一声，说一千多人也敢烧我的粮。他拍了拍马鞍子，说传令，大军今天下午拔营，直扑长明镇。他顿了顿又说，路上不许停下来，到了长明镇，粮食就地解决。

命令一下，白云镇立刻动了起来。黑风军的兵从帐篷里钻出来，收拾行装，套车，牵马。他们这一路上都是靠抢过日子，听说要南下打长明镇，一个个都来了精神，知道又能抢了。黑风将军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脸色阴沉。他心里已经下了决心，打下长明镇之后，鸡犬不留，让南边这一片看看，惹他黑风的下场。

消息是陈默的人最先带回来的。那个探马骑快马跑了一上午，进长明镇的时候马都快跑死了。他直接冲到镇公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黑风军全军拔营，下午就到，沿途还在抢村子。郑九听完，没有犹豫，立刻让人吹号集合。号声一响，长明镇的战士们从营房里冲出来，各中队往各段城墙跑。老百姓也知道要打仗了，顾南枝带着妇女会的人挨家挨户敲门，把老人孩子往镇公所的大屋里赶。老石带着几个老头在街口维持秩序，不许乱跑。

郑九把中队长们叫到镇公所，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把任务布置完。北门是主攻方向，石墩子带四百人守，把两门旧炮都架在北门。东门由李虎带三百人守，那边开阔，最可能被步兵正面冲。南门和西门各一百人，剩下的三百人作为预备队，放在镇中心，哪里吃紧补哪里。他特别强调，没有他的将令，不许开城门，不许出城野战。他又让阿绥在镇公所门口搭临时医疗点，把所有的绷带、金疮药、门板都集中过去。让老铁带两个学徒在城墙上跟着炮，炮坏了立刻修。让老周把最后一点粮搬到南楼的暗仓里，万一被围，至少够吃一个月。

布置完任务，郑九又把几个中队长留下，单独交代。他跟石墩子说，北门的炮别先打，等他们的炮队架好了再打，专打炮，不打人。跟李虎说，东门外面那片开阔地太敞，他们要是冲，肯定用密集队形，你让火器队等他们进三百步再三排轮射，不要放近了。跟南门和西门的小队长说，那两个门不是主攻方向，可是也要防他们分兵偷袭，夜里每两个时辰查一次哨。几个中队长都把这些记在心里。

任务布置完，中队长们各自跑了。郑九自己带着陈默爬上北城墙。他往北边看，远处的官道上已经能看到一条细细的黄线，那是大军过来扬起的尘土。他数了数时间，现在是下午未时，黑风军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能到。他让城墙上的战士把滚木礌石都搬到垛口边上，把火枪里的子弹都上好，把火罐的引线都检查一遍。新来的民兵有几个脸都白了，手在抖。郑九走过去，把他们手里的枪调整了一下位置，说别怕，等敌人进了三百步再开枪，打不准也没关系，主要是别让他们靠近城墙。那几个民兵点了点头，手不抖了。

他又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东门的李虎正在让人把蒺藜撒到城外，撒得密密麻麻。南门的老魏在检查吊桥的铁链，把松动的螺丝拧紧。西门那边比较清静，可是也加了双岗。他走到哪里都跟守墙的战士说几句话，问问他们冷不冷，饿不饿。有个新来的杨柳镇小伙子问他，队长，咱们真能守住吗。郑九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头盔，说你看见外面那片壕沟没有，那是咱们花了半个月挖的，他们要过来，得先过沟。小伙子点了点头。

下午申时，顾南枝爬上城墙给他送饭。一个粗瓷碗，里面是两个窝头和一块咸菜。郑九接过来，一边吃一边问她老百姓都安置好了没有。顾南枝说，老人孩子都进了镇公所的大屋，年轻的都组织起来帮着搬东西，粮也分到各段城墙上去了。她顿了顿又说，阿绥那边人手不太够，能不能从民兵里抽几个胆子大的去帮忙抬伤员。郑九说，行，你去挑二十个，告诉他们，这也是打仗。顾南枝应了一声，下了城墙。

太阳偏西的时候，黑风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北边的地平线上。那是一股骑兵，大约两百骑，排成三列，沿着官道往长明镇冲。骑兵后面是步兵，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再后面是炮队，十几门小炮由马拉着，慢吞吞地走。郑九站在城墙上，数了数，先头骑兵两百，步兵大约三千，炮队在后面，后面还有更多的队伍看不到头。他心里清楚，这就是黑风军的主力，至少五千人，剩下的三千可能还在白云镇或者路上。

黑风军在北门外两里地停了下来。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开始扎营。骑兵在外围散开，步兵开始挖工事，炮队在一座小土坡上架炮。郑九在城墙上看着他们布阵，心里知道这是正规军的打法，不是以前那些乌合之众的匪能比的。他让城墙上的战士先不要开火，让他们布。等他们布完阵，今天也不会攻了，顶多先轰几炮试试。他转身对身边的石墩子说，今晚他们肯定会连夜造攻城的梯子，咱们夜里也别睡，轮流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风军的营地里点起了一堆一堆的篝火，火光连成一片，把北边的天空都映红了。长明镇的城墙上，火把也点了起来，战士们趴在垛口后面，看着外面那一片火光。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城墙上吹过。郑九站在北门城楼里，手里拿着一个窝头，一边啃一边看着外面的敌营。他知道，明天一早，真正的攻城就开始了。这一仗，长明镇能不能守住，就看这三天。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把刀横在膝盖上，靠着墙坐了下来。城墙上的夜很长，可是他不能睡。

半夜的时候，陈默从城外摸黑回来报告。他说黑风军在北门外的空地上砍树，造了十几架梯子，还有几面大盾。他们还在调炮，把炮从土坡上推到了离城墙一里地的位置。郑九点了点头，说明天一早肯定先炮轰。他让陈默再去看，重点看他们的炮位和预备队在哪。陈默应了一声，又从城墙上缒了下去。

下半夜，石墩子接替郑九守北门。郑九让他去睡两个时辰，自己在城楼里打个盹。他靠在墙上，刀放在手边，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他听着外面黑风军营地里传来的声音，有喝酒的，有唱歌的，有骂娘的。他知道，这些人明天一早就要变成来攻他城墙的兵。他想起这两年从几个人守一个山洞，到现在守着两万人的镇子，一路打过来，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大的阵仗。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刀握紧了。不管来多少，他都得守。他想起老石白天跟他说的话，老石说，长明镇两万人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你身上了。他当时没接话，可是这句话一直搁在心里。他不能输，也输不起。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枪声和喊杀声，还有长明镇百姓们的脸，一张张都在看着他，等他拿主意，等他守好这座城，等他带着大家好好活下去，守住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