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战后清点

黑风军拔营北撤之后，郑九没有立刻让人开城门。他在城墙上又站了一刻钟，看着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北边的地平线，确认不是诱敌之计，才让石墩子打开北门。城门吱呀一声推开，战士们端着枪鱼贯而出，先把城外那片战场搜了一遍，确认没有藏着的敌人，才让人开始打扫。

城外的景象比城墙上看到的还惨烈。壕沟里堆满了黑风军的尸体，有些尸体被踩得不成样子，有些身上还插着箭。城墙根下的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有的手里还攥着断了的云梯。缴获的东西不少，长短枪三百多支，大刀长矛四百多件，还有一批没运走的帐篷和粮草。战士们把能用的都搬回城里，把尸体集中起来挖坑埋了。长明镇这边牺牲的战士，也一具一具抬回了镇子南边的山坡，和以前牺牲的人葬在一起。

郑九在城外转了一圈，看到黑风军扎营的那片空地。地上到处是挖过的灶坑、扔掉的破烂、被烧掉的云梯残骸。他在那片焦黑的木架前站了一会儿，心里清楚，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云梯和冲车，还烧掉了黑风军最后一点攻城的底气。他让人把还能用的木头都捡回来，运到铁匠铺当柴烧。

回到镇里，老石和顾南枝已经在镇公所等着了。郑九把战果跟他们说了。这一仗从黑风军兵临城下到撤退，前后打了五天。长明镇这边牺牲了一百三十七人，伤了三百多，能动的战士从一千三百人打到现在的不到九百人。黑风军那边，从城墙上和打扫战场的尸体数看，至少躺了一千五百具，加上受伤的，折损了快三千。他们退走的时候连伤兵都带不完，路上扔下了不少。

老石听到牺牲数字，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一百三十七个孩子，都多大。郑九说，最大的四十多，最小的才十七。老石叹了口气，说这些人家属镇里都得养。顾南枝说，我已经让人登记了，每家给抚恤粮三百斤，孩子由镇里养到十八岁，老人由镇里养老。郑九点了点头，说应该的。他顿了顿又说，牺牲的人名字我都记在本子上了，以后每年的今天，镇里要公祭。顾南枝一边记一边掉眼泪，她认得其中好几个名字，都是以前在镇公所帮过忙的。

老石又问缴获的情况。郑九说，长短枪三百多支，大刀长矛四百多件，帐篷几十顶，粮草两千多斤，还有几车没运走的布匹。这些都入了仓，钱和银子都交给老周了。老石点了点头说，这一仗打下来，咱们家底厚了不少，可人也少了不少。郑九说，人可以再招，训练几个月就能用，关键是咱们把黑风军打退了，周围那些镇子以后对咱们就更服气了。顾南枝说，杨柳镇、黄土镇、绿水镇这几天都派人来问了，说要不要再派兵过来协防。郑九说，让他们的民兵先回去，告诉他们，黑风军退回北边了，这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可是以后要是再来，咱们还得联合。

接下来的几天，长明镇忙成了一片。首先是治伤。医疗队的人连轴转，姜郎中带着几个学徒和新收的几个民妇，把三百多个伤员一个个看过。重的留下继续治，轻的让回家养。阿绥带着人把镇公所的大屋改成了临时病房，又从镇上找了两个会接骨的老人帮忙。这一仗下来，长明镇的医疗力量也扩了，以前只有姜郎中一个人，现在有七八个能上手的。有个腿上中了枪的战士，军医说可能要锯腿，郑九亲自去看了一次，让姜郎中无论如何要保住那条腿。姜郎中最后用从北边学来的法子，把子弹取了出来，腿保住了。

其次是补人。打了五天，战士折了不少，郑九把从杨柳镇、黄土镇、绿水镇来的民兵里挑了两百个愿意留下的，编进了队伍。又从镇里新撤进来的难民里挑了三百个年轻力壮的，开始训练。他跟石墩子说，这次打完，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靠老兵了，得把新兵练成老兵。军官学堂那边，第一期提前结业，二十个学员都分到了各队当小队长。他还把上次那个在缺口上白刃战的小栓提为了副队长，那孩子才十七岁，可是在城墙上砍翻了三个黑风军。

再其次是修城墙。北门那段被炮轰塌了两处，东门也塌了一个角。郑九让人从镇外拆了几间空房，把砖石拉回来补城墙。老铁带着铁匠铺的人把缴获的三百多支枪全部检查了一遍，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回炉。老周把缴获的粮草入了仓，又重新盘了一遍数。顾南枝带着妇女会把缴获的布匹剪了，给战士们做新军装和绷带。

忙了三天，郑九才腾出空去军官学堂看了看。学堂里那二十个第一期的学员已经走了，第二期的二十个新学员正在上课。郑九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里面一个老秀才在教识字，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他没有进去打扰，转身走了。他知道，这些人以后就是长明镇的骨干。他又去了铁匠铺，老铁正在打一把新刀，看到郑九来了，说缴获的那批枪里有几十支是新枪，比咱们自己打的好，我都挑出来了，给火器队用。郑九说好。他又去了粮仓，老周正在盘数，说现在仓里的粮够全镇吃一年。郑九点了点头，让他省着点，南边那几个村子这一季的收成都被黑风军抢了，冬天还要接济他们。

第四天，陈默从北边回来了。他一路跟到黑风军撤退的方向，看到他们一直退到白云镇才停下来扎营。黑风将军一路上又杀了两个临阵脱逃的军官，可是队伍已经散了一半，真正能打的剩下不到四千人。他们在白云镇抢了几天粮，又开始往北撤，看样子是要退回北边老窝。郑九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跟陈默说，让兄弟们再跟一段，确认他们真的退回北边了再回来。陈默应了一声，又往北去了。陈默走了之后，郑九一个人在镇公所坐了很久。他知道这一仗虽然赢了，可是赢得很险。要是那天夜里没有烧掉炮阵，北门那段城墙能不能守住，他心里也没底。他把这个教训记在本子上，以后打仗，不能光靠守，得想办法把敌人的攻城器械先毁掉。

晚上，郑九一个人走到镇子南边的山坡上。山坡上新立了一百三十七个坟头，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他在最前面那个坟头前蹲下来，那是跟了他两年多的一个老兵，姓王，打程爷的时候就跟着他。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了一半在坟前，剩下的自己喝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山下长明镇的灯火。山下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狗在叫，孩子在哭，女人在喊男人回家吃饭。他知道，这就是他拼了命守住的东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下山。后面的路还长，可是长明镇扛过了最大的一关。

下了山，他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训练场。新兵们正在石墩子的带领下练队列，喊杀声震天。郑九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把石墩子叫过来。他说，这一仗打完，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以前咱们是守一个镇子，现在咱们手里有长明镇、平安镇、南柳村、白狼寨、青风寨，还有杨柳、黄土、绿水三个镇子跟着。这已经不是一个镇子的事了，是一片地盘。石墩子点了点头，说队长你说怎么办。郑九说，第一，军官学堂要继续办，第二期二十个，第三期二十个，以后每个月一期，三个月一批，把基层军官练出来。第二，火器队要扩，从现在的三十人扩到一百人，专门打前阵。第三，咱们得有自己的骑兵，这次打黑风军，要是有骑兵，就不会让他们跑那么利索。石墩子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郑九又说，还有一件事。这次打黑风军，杨柳、黄土、绿水三个镇子出了人，咱们不能白用人家的人。打完仗，咱们得派人去他们那里看看，帮他们修修城墙，给他们留点枪。不然下次再有事，人家就不来了。石墩子说，队长你想得周到。郑九说，这不是周到，这是规矩。在这乱世里，没有谁能一个人活下来。

从训练场出来，天已经黑了。郑九走在长明镇的街上，街上的灯笼又点了起来，老百姓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生活，有说有笑。他走到镇公所门口，看到顾南枝还在灯下算账。他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顾南枝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又一天没吃饭了吧。郑九笑了笑，说忘了。顾南枝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窝头，递给他。郑九接过来，一边啃一边说，这次打完，咱们的地盘大了，事也多了，以后你那边更忙。顾南枝说，我不怕忙，只要大家能活着。郑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啃完窝头，站起来，说我回去睡了，明天还有事。顾南枝点了点头，继续算账。

郑九回到住处，躺在床上。这一次他没有失眠，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梦里没有枪声，没有喊杀声，只有长明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很暖，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