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马疤脸

鹰嘴崖大捷后的第五天，郑九在镇公所提审了马疤脸。马疤脸腿上的伤已经被姜郎中重新接骨包扎，能拄着拐走几步，可是精神很差，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在南边吃了不少苦。郑九让人把他带到镇公所的小屋里，给了他一碗热粥。马疤脸接过粥，一口一口喝了，喝得很慢，喝完了才抬起头看郑九。

郑九没有上来就问，先跟他聊了几句家常。问他是哪里人，以前是干什么的。马疤脸说他是南营本地人，以前是个猎户，寂灭教占了南营之后，他被逼着入了教。寂灭教散了之后，他手里有几十个人，没饭吃，就拉起了杆子。郑九问，你拉了杆子之后，杀过多少老百姓。马疤脸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数过，可是抢过，也伤过人。郑九说，我不杀你，可是你得告诉我，南边现在还有什么。

马疤脸说，南边比咱们想的乱。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炭，在桌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图。他说，从南营往南三百里，有个叫黑水河的地方，那里原来有一股匪，叫黑水河帮，头领姓周，有两千多人，有炮。以前寂灭教在的时候，黑水河帮不敢往北来，现在寂灭教散了，他们开始往北扩了。马疤脸自己就是被黑水河帮逼得没办法，才想往北打一块地盘。郑九问，黑水河帮什么时候会过来。马疤脸说，不好说，可是按他的估计，最多半年。

郑九把这张图收起来，又问，东边云州那个周旅长，你知道多少。马疤脸说，云州的周旅长跟黑水河帮打过一仗，输了，丢了两个庄子。周旅长现在缩在城里不敢出来。郑九点了点头，这些跟陈默打探到的消息差不多。他又问，你想怎么办。马疤脸说，我能怎么办，我现在是你的俘虏。郑九说，我可以放你，可是你得帮我做事。马疤脸愣了一下，说你让我帮你打谁。郑九说，不是打谁，是帮我在南边盯着黑水河帮。你在南边熟，有人有路子，你回去之后给我当眼线。马疤脸想了一会儿，说我凭什么答应你。郑九说，你现在在我手里，我杀你跟杀一只鸡一样。可是我不杀你，还放你回去，还给你粮给你枪。你回去之后要是帮我，我以后还给你个正经差事。你要是不帮我，我下次打到南边，第一个就找你。

马疤脸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他说，我干。郑九让人给他松了绑，又给了他十石粮食和五支枪，让他第二天就回南营。马疤脸走的时候，郑九跟他说，你记住，你要是骗我，我随时能找到你。马疤脸点了点头，拄着拐走了。

马疤脸走了之后，陈默进来。他说队长你真信他。郑九说，不信，可是他说的黑水河帮的事，我得再核实。你派两个人去黑水河那边摸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两千人有炮。陈默应了一声，当天就派人去了。

过了三天，陈默派去的人回来了，说马疤脸说的是真的。黑水河帮确实有两千多人，头领姓周，以前是北边一个军阀的营长，后来军阀败了，他带着人拉到黑水河落草。他手里有三门炮，几百支枪，正在往北扩，已经占了南边三个镇子。郑九听到这个消息，知道真正的麻烦来了。赤眉军那五百人不过是前哨，黑水河帮才是硬茬。

他立刻召集联防会议。这次会议不是在空场上开，是在镇公所的大屋里。他把马疤脸说的情况跟大家说了，又把陈默核实的情报跟大家说了。他说，黑水河帮半年之内肯定会往北来，到时候不是五百人，是两千人，有炮有枪。咱们现在的联防能不能挡住，得提前准备。

底下的代表们听完，都沉默了。黄土镇的老卒先开口，说两千人有炮，咱们那点人挡不住。杨柳镇的做豆腐老头说，那怎么办，跑吗。郑九说，不跑。跑了就是把咱们的地让给匪。咱们现在有两千兵，有城墙，有互市，有粮。黑水河帮虽然人多，可是他们远道而来，炮也走不快。咱们只要提前准备，不是不能打。

他跟大家说了三件事。第一，扩军。联防现在凑一凑能出两千五百人，他要扩到三千。第二，修城。周围几个镇子的城墙都得加固，壕沟挖深，鹿砦摆上。第三，存粮。每个镇子都得存够半年的粮，万一被围不至于饿死。他说，这些事半年之内要做完，大家回去各自准备。

绿水镇的生意人问，那互市怎么办，云州那边还做不做买卖。郑九说，照做，而且要做得更大。黑水河帮要来，咱们更需要钱和铁。你下次去柳树镇的时候，跟云州那边多买铁，有多少要多少，钱我出。生意人点了点头。平安镇的老私塾先生说，扩军的兵从哪里来。郑九说，从各镇子的青壮里抽，十抽一，不愿意抽的出钱。老私塾先生又问，军官呢。郑九说，军官学堂第三期马上开，再招三十个，三个月一批，赶紧把基层军官练出来。

会议散了之后，郑九把老石和顾南枝留下。他说，这次跟打黑风军不一样，黑风军是流寇，打完就走。黑水河帮是想占地盘，他们来了就不会走。咱们得做好长期守的准备。老石说，钱够吗。顾南枝说，互市这两个月赚了不少，可是扩军修城存粮都要花钱。郑九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把账算清楚。

顾南枝走了之后，老石跟郑九说，你真要跟黑水河帮打？郑九说，不打怎么办，让他们过来占咱们的地方？老石叹了口气，说你想清楚就行。郑九说，我想清楚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亮着，学校里还有孩子在读书。他知道，这一仗躲不过去，可是他必须让这些人活下去。

老石走了之后，郑九一个人在镇公所里坐了很久。他把地图铺开，用红笔在黑水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长明镇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中间隔着四百里，路不好走，可是黑水河帮的炮走得慢，他们从黑水河到长明镇，至少要走一个月。这一个月就是郑九的准备时间。他把这一个月要做的事列在本子上：招兵五百，练新兵一个月；修城墙三座，挖壕沟两条；存粮够三千人吃半年；跟云州买铁两千斤，盐一千斤；军官学堂第三期开学；骑兵从五匹扩到二十匹。他看着这张单子，知道半年时间很紧，可是必须做完。

第二天一早，他把石墩子叫过来，跟他说扩军的事。石墩子说，新兵从哪里来。郑九说，一是从新撤进来的难民里挑，二是从各镇子抽，三是上次赤眉军投降的那一百多人，愿意打仗的也收。石墩子应了一声，当天就开始招。郑九又跟陈默说，你派眼线盯着黑水河帮，他们一动就报。陈默说已经派了三拨人，一拨在黑水河边上，一拨在中间的镇上，一拨在南营，马疤脸那边也会传消息过来。郑九点了点头。

忙了三天，扩军的事有了眉目。新招了三百人，加上原来的两千，现在有两千三百。石墩子开始把这些新兵编进四个营，每个营六百，老兵带新兵。小栓提了营长，带新兵第一营。火器队也扩了，从一百人扩到一百五十人，新买了五十支枪。老铁的铁匠铺又开了两个炉子，日夜不停地打刀打矛。顾南枝算了一下，这些事加起来，光是这个月就要花掉互市三个月的收入。郑九说，花就花，命比钱重要。

他又让人去柳树镇跟云州那边谈，买两千斤铁和一千斤盐。云州的周旅长听说长明镇要买这么多铁，主动提出可以再卖五十匹马。郑九跟顾南枝商量了一下，说马要买，可是不能让周旅长知道咱们要打仗，就说拉车用。顾南枝点了点头，去安排。

忙到月底，郑九才腾出空来，去军官学堂看了一眼。第三期三十个新学员正在上课，讲的是队列和口令。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些年轻人比前两期精神多了。他没有进去打扰，转身走了。走到训练场，新兵们正在跑步，喊杀声震天。他在训练场边站了一会儿，心里想，半年，就看这半年了。

从训练场出来，他没有回镇公所，而是去了铁匠铺。老铁正在打一把新刀，看见郑九来了，放下锤子说，新炉子已经生起来了，现在一天能打三把刀，二十支矛。郑九说，炮呢，咱们能不能自己造。老铁摇了摇头，说炮不是刀，得有铸炮的手艺和材料，我现在打不了。可是上次打黑风军缴获的那四门炮，我修好了两门，能打。郑九点了点头，说两门也比没有强，你把这两门炮搬到北门城墙上，我试试射程。老铁应了一声，说这就安排。

从铁匠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郑九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街边一个老太太在门口烧纸。他停下来问，今天是什么日子。老太太说，今天是七月半，鬼节。郑九愣了一下，说今年的七月半到了。他想起去年七月半，他还在跟程爷打仗，长明镇刚打下不久，老百姓死了不少。今年七月半，长明镇已经有三万人了，有兵有粮有城。他在心里算了算，这一年多，长明镇从一个小镇变成了一片地盘，可是他手里的人也折了不少。他没有再想下去，快步走回了住处。

晚上，他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七月十五，得知黑水河帮将北犯，半年内备战。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灯。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长明镇的屋顶上，一片银白色。他知道，这个月亮下面的镇子，以后就是他要守一辈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