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长明旧事
入夏之后，长明镇的政务慢慢顺了手。议事会十天一开，各镇子的代表自己就能商量出许多事，不用事事找郑九。顾南枝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老石把民政管得井井有条，石墩子把兵练得像模像样。郑九终于腾出一点空，重新想起了西坡那个山洞。
他挑了个不忙的下午，带着老石和顾南枝，又去了西坡。这次他没有带战士，三个人轻装上阵。走到那个藤蔓盖着的洞口，郑九把藤蔓拉开，举着火把先进去。老石跟在后面，顾南枝走在最后。
老石一进洞，就站住了。他举着火把看洞壁上的壁画，半天没说话。郑九问他怎么了。老石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西坡这个山洞是我们家祖宗修的，不是什么寂灭教的祭坛。我爷爷说，这个洞是更早以前的人留下的，我们家祖宗只是守着它。郑九听到这里，心里一动，说你爷爷还说过什么。老石说，我爷爷说，这个洞里有长明灯的秘密，可是他不知道是什么秘密。他只说，长明灯不是我们家的，是更早以前的人放在这里的。
三个人举着火把，沿着洞壁一幅一幅看。老石说，这幅祭祀的画，我爷爷跟我讲过。画中间那个很高的人，就是守灯人。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守灯人。郑九问，守的是什么灯。老石指了指壁画上那个人手里举着的东西，说就是长明灯。我们家从有记载开始，就守着这盏灯。灯灭了，长明镇就要出事。灯亮着，长明镇就平安。
顾南枝插嘴说，可是长明灯现在不就在镇公所后面那个隧道口吗。老石点了点头，说对，那盏灯就是从这个洞里移出去的。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为了避战乱，把灯从洞里移到了隧道口。郑九问，灯里面是什么。老石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爷爷也不知道。我们家只守着，从来不问。
三个人走到洞的最里面，那个石台还在。石台上的碎瓷片和骨头跟上次一样。郑九蹲下来，把那块刻着奇怪文字的石头翻出来，递给老石。老石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不认识这些字。郑九又递给顾南枝。顾南枝也摇了摇头。她说，这些字不是现在的汉字，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字。
郑九让老石和顾南枝在外面等一会儿，自己一个人举着火把，沿着洞壁又走了一遍。他发现，在洞壁的最角落，有一幅画比别的都大。画上是一座城，城里有一盏很大的灯。城外面是一片大水，水里有很多船。他把这幅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可是看不出什么。他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
从洞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三个人坐在洞口的石头上，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老石说，郑九，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我们家世世代代守着这个洞，守着这盏灯，可是从来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你来了，长明镇在你手里，这些事你自己决定。郑九说，我不决定，这些事先放着。咱们现在要对付的是北原军，不是这些老古董。可是这个洞我会封起来，不让别人进来。
老石点了点头。顾南枝说，我可以把这些壁画和文字都临摹下来，以后慢慢研究。郑九说，你可以临摹，可是不要拿出去给别人看。顾南枝点了点头。
回到镇里，郑九一个人在镇公所里坐了很久。他想起老石说的，长明灯不是他们家的，是更早以前的人留下的。他又想起程爷那个心七颗门开的说法。这些事情之间好像有一条线，可是他现在扯不动。他把这个事记在本子上，写上：西坡洞，老石言，长明镇守灯人旧事，待考。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过了几天，陈默从石门寨来报，说北原军那边没有新动静，可是张旅长派了第二个使者来，说想跟长明镇开一个正式的互市，地点设在石门寨。郑九想了想，说可以，可是互市的规矩由咱们定，只做民用买卖，不交易军火。陈默应了一声，回去安排。
互市开起来之后，长明镇的盐和铁又多了一个来源。北边的人用皮货和药材换咱们的粮食和布匹。老周算了一下，这个互市一个月能给长明镇带来几百两银子的收入。郑九说，好，可是你盯着点，别让他们把咱们的兵备情况打听了去。老周点了点头。
互市开了半个月，郑九自己去石门寨看了一次。石门寨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村子了，石墙修起来了，外面还多了一道鹿砦。小栓带着五百人驻在这里，每天操练。互市就在寨子外面的一片空场上，两边的商人支着棚子做生意，有长明镇来的，也有北原军那边来的。郑九在集上转了一圈，看到北边来的商人卖皮货、药材、马匹，长明镇这边卖粮食、布匹、盐。他跟一个北边来的商人聊了几句，那商人说，张旅长在北边跟人打了半年，现在刚消停，老百姓都想做点买卖过日子。郑九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从互市回来，他跟陈默说，北原军那边现在确实不想打，他们刚打完仗，需要休养生息。可是咱们不能因为这样就放松。陈默说，我知道。郑九又说，你以后把眼线撒得更远一点，不光看石门寨，要看张旅长的老窝。他那边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陈默应了一声。
夏天慢慢过去，秋天又来了。长明镇今年的收成很好，仓里的粮堆得满满的。郑九站在镇公所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想，这一年多，长明镇从一个小镇变成了一片地盘，从几十个人变成了五万人。他知道，这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仗一仗打出来，一个人一个人聚起来的。他把灯吹了，走出镇公所。秋天的风吹过来，已经有了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往住处走。明天还有很多事。
秋天也是征兵的时候。按照十抽一的规矩，各镇子又抽了三百个新兵。郑九把这三百人编成一个新营，加上原来的六个营，现在有七个营，三千三百人。军官学堂第七期二十个学员结业，正好分到新营。郑九跟石墩子说，新兵练三个月，明年开春就能打仗。石墩子说，现在兵练得比以前好多了，老兵带新兵，半个月就能上手。
秋天也是秋收的时候。今年风调雨顺，五个镇子的收成都比去年好。顾南枝算了一下，今年收的粮，加上仓里存的，够五万人吃一年半。郑九说，粮够了，可是不能浪费。他让老周把粮按月份分好，不许超支。老周说，我知道。
秋天也是办学校的时候。南边三个镇子的学校现在都已经开起来了，加起来又收了一百多个孩子。郑九让顾南枝去南边看了一次。顾南枝回来之后说，南边那三个镇子的学校办得还行，就是老师不够。郑九说，军官学堂第八期结业的时候，再挑几个识字好的去。顾南枝点了点头。
忙到九月，郑九把这一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春天修了石门寨前哨，跟北原军订了盟约；夏天老铁造出了自己的枪，六个营练成；秋天收了好粮，又扩了一个营。他现在手里有三千三百兵，三门炮，五十个骑兵，跟云州是盟友，跟北原军订了互不侵犯，南边到黑水河，北边到石门寨，六百里地，五万人。他知道，这一年长明镇走得很稳，没有打大仗，可是攒够了家底。
可是他也清楚，北原军那个盟约不过是一张纸。张旅长现在不想打，是因为他北边有事。等他把北边平了，这张纸就没用了。郑九把这个事记在本子上，让石墩子和陈默继续盯着。他知道，下一场仗迟早会来，可是他现在手里的牌比以前多了。
九月里的一天晚上，郑九一个人又去了南边的山坡。坟头已经有两百多个了，整整齐齐排成几排。他在每个坟前都站了一会儿，想起每一个牺牲的人。他知道，这些人换来的不是别的，就是山下那片灯火。他蹲下来，把坟前的一根杂草拔了，站起来往山下走。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比去年又多了几盏。他知道，这些灯火就是他要守一辈子的东西。
从山坡下来，他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镇公所。顾南枝还在灯下算账。她抬头看了郑九一眼，说你又去看坟了。郑九点了点头。顾南枝把账本放下，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郑九问什么事。顾南枝说，今年的税和互市的钱，除去开支，还剩八千多两银子。我想拿这笔钱在长明镇办一个医馆，现在姜郎中那边人太少，老百姓看病不方便。郑九说，好，你去办。顾南枝说，医馆就设在以前铁面判官那个大宅的西厢房，跟学校一个院子。郑九点了点头。
顾南枝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临摹西坡洞里那些壁画和文字，临摹了一个月，发现那些文字虽然不认识，可是跟长明灯底座上刻的字有点像。郑九听到这里，心里一动。他说，你确定。顾南枝说，我对比过，有几个笔画是一样的。郑九说，那这个事以后慢慢研究，现在先放着。顾南枝点了点头，收拾账本走了。
郑九一个人在镇公所里坐着。他想起顾南枝说的，洞里的文字跟长明灯底座上的字像。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长明灯底座上刻了什么字。他站起来，走到镇公所后面那个隧道口。长明灯还亮着，灯火在风里微微晃动。他蹲下来，仔细看灯座。灯座是石头的，上面果然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字，跟西坡洞里那块石头上的字一模一样。他看了半天，一个也不认识。他站起来，看着那盏灯。灯火在风里晃，可是始终没灭。他知道，这盏灯从更早以前就亮着，一直亮到现在。他转身走回镇公所，把灯吹了。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长明镇的屋顶上。他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