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北行会盟
九月底，北原军张旅长派了第三个使者来长明镇。这次的使者不是上次那个教书先生，而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带了十个骑兵。他见到郑九，先敬了个军礼，然后说，张旅长想请郑队长去北边一趟，两家当面再谈一谈，把互市和边防的事定得更细一些。郑九问，张旅长现在在哪里。使者说，在石门寨以北一百里的黑石镇。郑九想了想，说我去。
他把老石和顾南枝叫过来，交代了镇里的事。老石说，你去北边会不会有危险。郑九说，张旅长要是想害我，上次就不会派使者来订盟约。他请我去，是想当面看看我这个人。我去看看，也看看他那边到底是什么样。顾南枝说，那你带多少人。郑九说，带陈默和十个骑兵，多了反而惹眼。老石说，你小心。郑九点了点头。
三天后，郑九带着陈默和十个骑兵，往北出发。他们走了两天，到了石门寨。小栓在寨门口等着，说张旅长的人已经在前面接了。郑九让小栓守好寨子，自己带着人继续往北走。又走了一天，到了黑石镇。
黑石镇比长明镇大，城墙也高。张旅长在镇门口亲自等着。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可是很壮实，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里别着一把手枪。他看到郑九来了，快步走过来，伸出手说，郑队长，久仰。郑九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张旅长的手很有力，掌心全是茧子。
张旅长把郑九让进镇里，在镇公所摆了一桌酒。酒席上没有外人，就张旅长、郑九、陈默，还有张旅长的一个副官。张旅长是个爽快人，喝了两杯酒就开始说正事。他说，郑队长，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北边还有两股匪没平，南边我不想再树敌。咱们两家以石门寨为界，互不侵犯，互市通商，这个盟约我是真心想守。可是我手下有几个团长，他们不服，说我不应该跟南边一个小镇订约。我这次请你来，就是想让你跟我的人见一面，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郑九说，张旅长你直说，你想让我做什么。张旅长说，明天我把几个团长叫来，你跟他们说几句话。不用多，就说你为什么守长明镇，为什么跟我订约。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来抢地盘的。郑九想了想，说行。
第二天，张旅长把他手下的四个团长都叫到镇公所。那四个团长都是四十来岁的老兵，一个个彪形大汉，看郑九的眼神不太友善。张旅长让郑九说话。郑九没有讲大道理，他说，我叫郑九，长明镇人，以前就是个种地的。这几年北边不太平，我带着镇子的人守家，打了几仗，没想到越打越大。现在我管着五个镇子五万人，跟东边云州周旅长是盟友。我来见张旅长，不是来跟谁争霸的，是想让两边的老百姓都能过太平日子。石门寨以南是我的，石门寨以北是张旅长的，大家各守各的，通商互市，谁也不打谁。
四个团长听完，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络腮胡团长开口说，郑队长，听说你打退了黑风军，是真的吗。郑九说，是真的，黑风军八千人来打我们，被我们打退了。络腮胡又说，听说你跟云州周旅长联手打了黑水河帮。郑九说，是真的。络腮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张旅长在旁边笑了，说郑队长，我这几个兄弟都是直性子，你别介意。郑九说，不介意，当兵的就该直。
酒席又吃了一个时辰。散席之后，张旅长把郑九送到客房。他说，郑队长，今天这几个兄弟见了你，以后就不会再有人说三道四了。郑九说，张旅长，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现在不想往北扩，可是你要是往南来，我也不怕。张旅长哈哈一笑，说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请你来。两个人又握了一下手。
第二天一早，郑九告辞。张旅长送他到镇门口，给了他两匹马和十张好弓，说是见面礼。郑九让陈默收下，说以后互市的时候，我用粮食还你。张旅长摆了摆手，说送你的。郑九拱了拱手，翻身上马。
回来的路上，陈默说，队长，张旅长这个人看起来还行。郑九说，是还行，可是他手下那几个团长不好说。以后咱们还得盯着。陈默点了点头。走了两天，回到石门寨，小栓在寨门口等着。郑九跟小栓说，张旅长这边暂时不会有事，可是你还是给我盯紧。小栓说，我知道。
回到长明镇，郑九把这次去黑石镇的经过跟老石和顾南枝说了。老石说，既然订了约，咱们就能太平一阵了。郑九说，太平一阵，可是不能松懈。他把这次张旅长送的马和弓交给老铁，让他把弓修一修，分给骑兵。又说，这次去北边看了，张旅长的兵确实比咱们的多，可是他的城防比咱们差，真打起来咱们未必输。
顾南枝说，这次去北边，互市的事定了没有。郑九说，定了，以后石门寨互市每月逢五逢十，两边的人都可以去。张旅长那边出盐和皮货，咱们出粮食和布匹。顾南枝点了点头，说那我以后每个月去石门寨算一次账。郑九说，你不用去，让老周去。顾南枝说，那也行。
老石又说，这次你去北边，南边那边有没有什么新消息。郑九说，南边暂时太平，小栓从河口镇传信说，黑水河那边已经没有人烟了，以前的匪都散了。老石说，那就好。郑九说，可是咱们不能因为南北都太平就松懈。明年开春，新兵练完，咱们还得接着扩。
晚上，郑九一个人在镇公所里，把这次北行的经过写在本子上。他写得很简单：九月，赴黑石镇，见张旅长，见其四团长，盟约固。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灯。窗外的秋风已经凉了，可是他心里踏实。北边暂时不会有事了，他可以安心守着长明镇，把这五万人带好。
北行回来之后，长明镇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的秋收季节。郑九把兵事交给石墩子，自己跟着老石下乡看秋收。五个镇子的稻子都熟了，田里一片金黄。农民们弯着腰割稻子，孩子们在田埂上跑。郑九在田埂上走了半天，跟几个老农聊了聊。老农说，今年的稻子比去年多收两成，多亏了春天修的那条灌溉渠。郑九点了点头。
从田里回来，他又去了新开的医馆。医馆设在以前铁面判官那个大宅的西厢房，顾南枝请了两个老大夫，加上姜郎中，现在一共三个大夫。医馆开了半个月，已经看了两百多个病人。郑九进去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正在给孙子抓药。老太太看到郑九，拉着他的手说，郑队长，这个医馆好，以前看个病要走三十里，现在走五里就到了。郑九笑了笑，说应该的。
从医馆出来，他去了学校。学校里现在有三百多个孩子，老秀才正在领孩子们念千字文。郑九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心里想，这些孩子长大的时候，长明镇应该已经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他转身走了。
十月里，陈默从石门寨来报，说张旅长那边开始往南边运粮了，看样子是在囤冬粮。郑九说，囤冬粮是正常的，可是你盯着点，别让他借囤粮的名义调兵。陈默应了一声。郑九又说，你派两个眼线去黑石镇，直接盯着张旅长的旅部。陈默说已经派了。
忙到十月底，秋收完了。顾南枝算了一下，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三成，仓里的粮够五万人吃两年。郑九听到这个数字，松了一口气。他说，粮够了，咱们就不怕被围。他让老周把粮按月份分好，不许浪费。
十一月里，天冷了。长明镇开始下雪。郑九把冬天的事安排了一下：新兵继续练，老兵轮流休息，学校放假，商队冬天少出门。他自己每天还是早起出操，跟战士们一起跑。他知道，冬天是练兵的好时候，等开春了，不管北边还是南边有事，他手里都有一支能打的兵。
晚上，郑九一个人在镇公所里，看着窗外的雪。他想起几年前他刚来长明镇的时候，也是冬天，那时候这里只有几十个人，连饭都吃不上。现在他管着五万人，有兵有粮有城有盟友。他把灯吹了，走出镇公所。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往住处走。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走到住处门口，他看到门口又放着一个纸包。他打开一看，是两个热窝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队长，天冷，趁热吃。他不知道是谁放的，可是心里暖了一下。他把窝头拿进屋里，就着开水吃了。吃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他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太长，明年开春，长明镇还会接着往前走。他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窗外的雪还在下，长明镇的屋顶上积了一层白。巡逻的战士扛着枪走过，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镇公所后面的长明灯在风里晃了晃，可是始终没灭。这盏灯从更早以前就亮着，一直亮到现在，以后也会一直亮下去，照着长明镇的人，照着这片六百里的地，照着山下那一盏一盏的灯火，照着每一个还醒着的人，也照着每一个睡着的人，和他们的好梦，好一辈子。雪还在下，可是灯还亮着。风也还在吹，可是灯始终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