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年关与春信
冬月下了三场大雪,长明镇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郑九把冬天安排成了两件事:练兵和算账。练兵的事石墩子管着,七个营轮流拉到镇外跑操,雪地里也不休息。算账的事顾南枝管着,她把五个镇子一年的税、互市、商路、军费都理了一遍,到腊月里出了一个总账。
总账摆在郑九面前:长明联防这一年收了税粮八千石,互市和商路赚了一万二千两银子。支出是军费七千两,修城修路三千两,学校和医馆一千两,剩下的一千两入了库。顾南枝说,这一年咱们没有借债,账是平的。郑九点了点头,说这就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郑九让镇公所杀了两口猪,给每个战士分了两斤肉。牺牲战士的家属,每家多分了五斤肉和两丈布。大年三十晚上,郑九又是带着酒去南边山坡,给两百多个坟头一个一个敬酒。他蹲在那个姓王的老兵坟前,说老王,今年又过了一年,长明镇还在,你家里我替你看着。他把一碗酒洒在地上,站起来往山下走。山下鞭炮响了起来,新的一年开始了。
大年初一,郑九挨家挨户拜年。他走了二十多户,都是牺牲战士和军属的家。走到那个去年在城墙上中枪的战士家,那战士的胳膊已经好了,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郑九来了,他放下斧头就要行礼。郑九按住他,说过年了,不用这些。两个人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儿话,郑九才走。
过年的时候,陈默从石门寨来了。他说,张旅长那边有动静。郑九问什么动静。陈默说,张旅长把北边最后一股匪帮灭了,现在他北边没有事了。他这几天把兵往南调,已经往石门寨方向增了五百人。郑九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收了。他问,是真的要打,还是只是示威。陈默说,不好说,可是他增兵这件事是真的。郑九让陈默先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想了想,张旅长北边平了,按之前他自己的话说,北边没事就该往南来。可是盟约才订了半年,他现在就撕,未免太快。郑九判断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张旅长只是示威,想让长明镇服软;另一种是他真的准备开春打过来。不管是哪种,郑九都得准备。
他没有立刻调兵,而是让陈默再去打听,张旅长增的那五百人是驻扎在黑石镇,还是往石门寨方向走了。陈默说,我再去看。过了三天,陈默回来报告,说那五百人驻扎在黑石镇,没有再往南。郑九判断,这是示威,不是真打。可是他还是让石墩子把新兵提前结束冬训,从正月里开始拉到石门寨方向演习。
正月十五,元宵节。长明镇办了灯会,镇中心空场上挂了几百盏灯,老百姓出来看灯。郑九站在镇公所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孩子们在灯下面跑来跑去,心里想,这就是他守着的东西。他没有多看,转身回了镇公所,把石墩子和陈默叫过来。
他说,张旅长那边虽然暂时没有动,可是咱们不能赌他一辈子不打。从正月起,咱们再做三件事。第一,石门寨再增五百人,现在小栓那里有五百,再加五百,凑成一千。第二,老铁的造枪作坊再开两个炉子,一个月造二十支枪。第三,跟云州周旅长说一声,张旅长增兵的事,让他也准备着。石墩子和陈默应了一声。
正月底,郑九又亲自去了一趟云州。他把张旅长增兵的事跟周旅长说了。周旅长说,张旅长这个人我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增兵。他北边平了,肯定要往南找补。郑九说,所以我来跟你说一声,咱们两家都准备着。周旅长说,我这边一千五百人不动,你那边石门寨要是有事,我三天能到。郑九点了点头,说够了。
从云州回来,郑九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现在手里有三千三百兵,石门寨一千,长明镇两千三,云州一千五,加起来五千人。张旅长那边最多五千人,可是他刚打完仗,兵也累了。郑九判断,真打起来,谁也讨不到好,所以张旅长现在不会真打。可是他还是得准备着。
二月里,春天来了。雪化了,路通了。长明镇开始春耕。郑九把兵事暂时放下,跟着老石下乡看种地。他知道,不管仗打不打,老百姓的地不能荒。这一仗他打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让这些人能安安稳稳种地。他走在田埂上,看着农民把种子撒进地里,心里想,这就是他要守的东西。
晚上,他一个人在镇公所里,把这年的事在本子上写了几行。正月,张旅长北边平,增兵黑石镇,我石门寨加至千人。二月,春耕。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灯。窗外的春风已经暖了,吹得窗纸沙沙响。他躺下,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
开春之后,长明镇的政务又忙了起来。议事会十天一开,各镇子的代表把各自的事报上来。郑九发现,现在他开会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事代表们自己就能定。他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练兵和情报上。石墩子把七个营拉到镇外,开始练春季野战。新兵练了一个冬天,现在已经能跟着老营一起走队列了。郑九让石墩子把新兵拉到石门寨方向,走了一趟长途行军,来回一百里,练的是行军和宿营。
老铁的造枪作坊又开了两个炉子,现在一个月能造二十支枪。郑九把新造的枪都给了火器队,把缴获的老枪分给步兵。他还让老铁开始试着造手榴弹,就是以前那种火罐的改进版。老铁试了几次,造出来一批,试了一下,比火罐威力大,可是容易炸。郑九说,别急,慢慢改。
三月里,陈默从北边回来报告,说张旅长那边没有再增兵,可是也没有撤。他现在五千人,一半在黑石镇,一半在北边老窝。郑九判断,张旅长是在观望,看长明镇这边什么反应。他让陈默继续盯着,不要轻举妄动。
三月底,云州周旅长派人来,说他那边也得到消息,张旅长在跟北边的商人买马。郑九听到这里,心里清楚,买马就是要练骑兵。张旅长现在没有骑兵,买马就是准备南下。他把这个事告诉石墩子,让骑兵队加紧练。现在长明镇的骑兵有五十人,虽然不多,可是用来侦察和传令够用。
四月里,春天彻底来了。长明镇周围的树都绿了,地里的麦子长得很好。郑九把兵事安排好,自己又去了一次西坡那个山洞。这次他带了顾南枝,两个人把洞里的壁画又仔细看了一遍。顾南枝把那些奇怪的文字临摹了下来,说她要拿回去跟长明灯底座上的字对比。郑九说,你慢慢研究,不要急。
从西坡回来,顾南枝跟郑九说,她对比了一下,洞里的文字和长明灯底座上的字确实是同一种。可是她不认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郑九说,以后也许会有人认识,现在先放着。顾南枝点了点头。
四月底,陈默从北边来了一个急报。他说张旅长的使者又来了,这次不是来订盟约的,是来要东西的。张旅长说,长明镇跟云州通商,赚了不少钱,他想让长明镇每年给他一千两银子,算是保护费。郑九听到这个消息,冷笑了一声。他跟陈默说,你回去告诉那个使者,钱没有,枪有。陈默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使者走了之后,郑九把石墩子和老石叫过来。他说,张旅长这是在试咱们的底。他要保护费,就是想看咱们服不服。咱们要是给了,他以后就会年年要。咱们要是不给,他可能就要打。老石说,那咱们怎么办。郑九说,不给。可是咱们也不先打,他要是来,咱们就守。石墩子说,我这就去把石门寨的兵再加五百。郑九点了点头。
晚上,郑九一个人在镇公所里,把这一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打程爷开始,到现在六百里地五万人。他知道,下一场仗可能就要来了。可是他现在手里有兵、有粮、有城、有盟友,他不怕。他把灯吹了,走出镇公所。四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他深吸了一口气,往住处走。不管下一场仗什么时候来,他都接着。
第二天,郑九把张旅长要保护费的事在议事会上说了。代表们有的慌,说张旅长五千人,咱们打不过。有的硬,说不能给。郑九等大家说完,说,不给。可是咱们也不主动打。他要是来,咱们就守石门寨,守长明镇,云州那边会帮咱们。代表们点了点头。郑九又说,从今天起,各镇子把民兵拉起来,每个镇子每月练两次。老弱病残和军属不动,能拿枪的都练。代表们应了一声。
散了会,郑九一个人走到城墙上。他看着北边的路,那条路通向石门寨,通向黑石镇,通向张旅长的五千兵。他知道,这盘棋下到现在,他和张旅长迟早要见个真章。可是他不怕。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垛口上,看着北边的天。天很蓝,没有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墙。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地还得种,孩子还得读书。他走在街上,跟认识的人点了点头,往镇公所走。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的,走吧。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烘烘的。他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