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水涨
大战后的第三天,河水涨到了今年最高。顾南枝蹲在河边,量了又量,记进水账:五月初九,河水高过春汛水位,比去年最高又高了一拃。她低声说,又涨,这河真的换了涨法。她沿着河岸走了一趟。河滩上,去年泛白的卵石,今年白得更重了;新涨的水贴着河岸流,颜色比河心的水淡一层。她蹲下来,捞起一块卵石,在手里掂了掂,温的。她说,温的,河底的东西越来越温。她想起之前程汉托问的那句话,河底石头是温的凉的。河底那块是温的,山里那块也是温的。她回到洞口,打开那个木匣,把山里带回的青白碎石,和河滩的卵石并排放在一起。她说,一样的色,一样的温。她合上木匣,在匣盖上又添了一笔:五月初九,大战后,河石与山石同色同温,河在变,山也在变,变的东西是同一样。
孩子是在这一天被阿绥发现的。阿绥领着几个孩子在营地里玩。大战那几天,孩子们被关在洞里没有出来。这一放出来,阿绥先看见了,那个去年入秋后灰斑就停住的孩子,胳膊上的灰斑又大了一圈。阿绥蹲下来,拉起孩子的袖子,说灰斑,又大了?孩子说,大,那天夜里洞外头枪一直响,他睡不着,就看见手上的斑一点点在往胳膊上爬,阿绥姐,他是不是要变成它们?阿绥说,你怎么会变成它们。孩子问,那它们是怎么变成的?阿绥答不上来。她拉着孩子去找顾南枝。顾南枝看了那灰斑看了很久,说大战那夜,灰斑长了一圈。阿绥问为什么?顾南枝说不知道,但她知道,大战那夜井水也比平日亮,水亮,灰斑长,水暗,灰斑停,这两样连着。阿绥问水跟灰斑连着?顾南枝说,她猜的,猜的不作数,得记下来,年年看,才能看出是不是真连着,阿绥,你带孩子们记个本子,谁的灰斑哪天长的,长多少,记一年,就知道它跟什么连着。阿绥说,她记。
陈默在洞口听了这话,在台账上写:五月初九,大战后,河水新高,井水大战夜转亮,孩子灰斑大战夜扩大一圈,顾南枝疑,水与灰斑相连,待年记验证。他放下笔,看着那部对讲机,说水与灰斑相连,那它跟什么相连?白噪里,沙沙声忽然紧。然后那串节奏响了:七号,长明,它回来。陈默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笔。他记:五月初九,申时,信号报,它回来。他问谁回来?白噪里没有回答。过了很久,那串节奏又响了一遍:七号,长明,它回来。陈默握着那串节奏,琢磨了很久。它说的它是哪只它?是深黑的那只,还是别的什么?他拿不准,就照老规矩办:当日当夜,核实一遍。他出了洞口,把这事说给郑九听。郑九正蹲在壕沟边,听了没说话,站起来朝东边林线看了一会儿,说天快黑了,天黑它们就该动了。陈默问,它说它回来了,会不会是说深黑的那只伤好了?郑九说,才三天。陈默问它要是好得快呢?郑九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壕沟里添了几根柴,把火堆拨旺了些,叫道,不管是哪只它回来了,天黑之前,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这一下午,营地又忙起来。魏铁生带着人,把白岭新送来的一坛火油,跟剩下的三坛码在壕沟边,用草盖着。老周把子弹又数了一遍,还剩八十七发。陈秀兰烙的饼,不再按人头发,按打得动的人发。老周说,八十七发子弹,打完就没有了。郑九说,就用刺刀,刺刀挑完,还有锹,锹断,还有牙。老周问牙?郑九说,人到了那份上,牙也顶用。何老三的伤在洞里养着。段队长守着他,寸步不离。他烧了半边身子,昏了两天,今天总算醒了一会儿。醒来看见段队长,第一句话是:它,怕火。段队长说,你把它烧怕了,它三天没来。何老三咧了咧嘴,说三天不够,它还得来。段队长说,来就来,你躺着,剩下的我们打。何老三说,他躺着,那谁贴着它走?段队长说,没人贴着它走,何老三,你那一坛火油烧出了个道理,它怕火,可它也会学,它学了三天,再来的时候,它不会站得那么近,它再来,就不是一坛火油能烧跑的。
黄昏的时候,陈默又听见了信号。七号,长明,它来。这一次,他说得斩钉截铁:不是它回来了,是它来了。他冲出洞口跑到壕沟边。东边林线方向,灰雾正在翻涌,不是风吹的翻涌,是有什么东西从林线深处往外挤,把灰雾挤得一层一层往外推。他盯着那片翻涌的灰雾,说它们来,全来。灰雾里,最先露出来的不是兽群,是那只深黑的巨影。它站在林线外沿,比三天前又近了一百步。它身上的焦黑已经退,只剩下胸口有一片烧过的疤。它站在那里,看着七号的灯火,眼睛暗红,像两团烧过的炭。郑九说,它走近了,它学了,它不站远,它要亲自来。赵子咽了口唾沫。郑九说,来,那就让它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壕沟边码着的四坛火油,说四坛油,一坛留给它的脸,今晚不是打退它的事,是打死它的事。赵子重复着。郑九说,这一仗才算完。
这一夜,壕沟里没人睡得着。他把十二个民兵叫到火堆边,一人一坛水,一圈饼,围坐着说,天亮前它们大概不会动,它在等,等夜最黑的那一阵,夜最黑是四更,四更它就该动。赵子问那咱们睡到三更?郑九说,睡,三更起来,四更跟它打,今晚的仗跟往天不一样,往天是守,今晚是杀。赵子问杀?郑九说,它走近了,它走近就是来拼命的,它拼命,咱们也得拼命,记住,今晚火油四坛,三坛浇壕沟外沿,烧出一条线挡住兽群,剩一坛留给它的脸,这一坛得有人抱着,等它冲到壕沟前,砸在它脸上。壕沟里安静了一瞬。赵子问谁抱?郑九说,我抱。赵子愣了,问你?郑九说,我是队长,队长抱最后那坛,你们记着,我抱坛子冲的时候,你们谁也别跟,你们跟着就是白搭,你们要做的,是把我烧它的那一下,变成打死它的那一下。赵子问怎么变?郑九说,我烧它脸,它一闭眼,你们就一齐开枪,打它的眼,打它的脖子,打它胸口那块疤,它闭眼的那一瞬,是它最软的时候,那一瞬得抓住。赵子攥紧了拳头。郑九看着他,说赵子,那一瞬能不能抓住,看你的枪。赵子咽了口唾沫,说他抓住。郑九说,好,都睡去,三更起。
三更,壕沟里的人一个个醒了过来。没有号声,没有鼓点,他们自己醒的,像约好了似的。顾南枝没有睡。她守在河堤上,守着那道引水渠的闸口。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沈照站在身后。沈照问你守着水?顾南枝说,它们要是冲进壕沟,她这儿还有一手,水闸一开,水冲下来,把它们冲回林线。沈照说,去年没有这一手。顾南枝说,咱们连壕沟都没有,今年壕沟有,水渠有,火油有,联防有,一年,咱们攒下这么多,攒下的今晚都得用上。沈照说,都用上,用上就都值得。
四更,东边林线,灰雾忽然散。不是散,是被劈开。深黑巨影从灰雾里冲了出来。它没有嚎叫,没有停顿,它直接朝壕沟冲了过来。赵子喊,它来,四更!郑九喊,火油!浇!三坛火油砸碎在壕沟外沿。火把扔出去,火烧起来。兽群跟在深黑巨影后面,黑压压一片,踩着火光冲了上来。深黑巨影冲在最前头。它不怕火墙。它从火墙中间直直地穿了过来,身上的毛烧着,它不管,它朝壕沟冲过来。赵子喊,它穿了火墙!郑九喊,抱坛子!他抱起最后一坛火油,翻出壕沟,朝深黑巨影冲了过去。深黑巨影看见了他。它没有躲,它停下来,看着那个抱着坛子冲过来的小人,像看着一只扑火的飞蛾。郑九喊,来!你不是等这一刻吗!他冲进火墙的余烬里,脚踩着滚烫的焦土,把火油坛子举过头顶,朝深黑巨影的脸砸了过去。坛子在它脸上碎。火油溅了它一脸。他划火柴,火腾地烧起来,烧在它脸上,烧在它胸口那块疤上。
深黑巨影嚎。不是命令的嚎,不是痛的嚎,是瞎了的嚎。它的眼睛被火油烧着,它闭着眼,拼命地往后退,把头往地上撞,想压灭脸上的火。郑九喊,打!打它的眼!打它的脖子!壕沟里,十二条枪加上白岭的枪一齐响。子弹打在它闭着的眼上,打在它烧焦的脖子上,打在它胸口那块疤上。深黑巨影晃了晃,没有倒。它睁开一只眼,那一只眼是暗红的,烧不灭的。它看着他,朝他伸出了爪子。赵子喊,郑九!他没有退。他站在火里,看着那只爪子落下来。他喊,打!别停!枪又响了一排。这一排打在它伸出的爪子上,打在它的喉管上。深黑巨影的爪子停在半空,抖了抖,然后轰然砸了下来。郑九被那只爪子带倒在地上。赵子翻出壕沟,朝郑九扑了过去。他在土里哑着嗓子喊,别管我,打它!它瞎了!它快死了!打它!赵子没有停。他冲到郑九身边,一把把他从土里拖出来,拖回壕沟。身后,深黑巨影还在晃,还在嚎,它的眼睛瞎了,它的喉管破了,它满身是火,可它还在朝壕沟一步一步地撞过来。程汉的声音从北边传来,喊,打它的头!打它的头!枪又响。这一排是白岭的枪,打在深黑巨影的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