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探路
郑九和赵子是第二天天没亮走的。郑九走前把枪往背上一甩,说看那道光,来回两天,两天后不回来,他们再往北找。沈照说,两天,我们等着。郑九说着,踩着雪走。
两天营里没闲着。十一个逃难的人安顿下来。胡三带着家里人分了两间屋。镇上的姜郎中五十多岁,被老周请到洞里给几个孩子看了看。姜郎中说,没大碍,冻的饿的,养几天就好,倒是他们说的白水,他想细问问。顾南枝问姜郎中,你在青岭见过那白水?姜郎中说,他给镇上的人看了半年的病,那白水头一天喝人没事,第三天人开始犯癔症,第七天人就敲墙。陈默在洞口听见这话走过来,问姜郎中,敲墙的人敲的是什么墙?姜郎中想了想,说有敲屋墙的,有敲井沿的,有敲石头的,可他们敲的节奏都一样,三下,三下。陈默心里骤然一紧,说跟矿洞里一样。姜郎中问什么?陈默说,没什么,姜郎中,那敲墙的人后来都丢?姜郎中说,丢,二零八八年冬青岭丢了七个人,都是喝了白水、敲过墙的,丢的时候屋里门开着,东西都在,人没了,像自己走出去的。沈照从洞里走出来,问走出去去哪儿?姜郎中说,不知道,雪地上有脚印,脚印朝着那座山。沈照和石墩子对看了一眼,说喝白水的人敲墙,然后自己走进山里?姜郎中说,镇上的人不敢追,二零八八年腊月穿灰的人也进了山,后来山塌,他们就再没出来。陈默问穿灰的人也没出来?姜郎中说,跑出来的只有青岭的百姓,穿灰的人是死在山里还是从别处跑了,没人知道。沈照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穿灰的人在青岭挖了那么久,挖出来的东西在哪儿?姜郎中说,山塌的时候一起埋进去,埋进去也好,那东西就不该挖出来。陈默说,不该挖出来,可辰山的墙矿工也挖开过。姜郎中说,所以辰山也响,青岭的是塌,辰山的是响着,两座山一样的东西,一个是醒着敲,一个是醒了塌。沈照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说那辰山的七是醒着敲的那一个。姜郎中说,是,它敲了三年没塌,它怕是在忍着。陈默手攥紧,问它忍什么?姜郎中说,得问它,可有一句话青岭的老人都这么说,山是有脾气的,你不动它,它不动你,你挖它,它就醒,醒了的山是要吃人的。陈默问那辰山吃过人吗?沈照说,矿工账上说,二零八五年矿工挖穿墙,二零八六年矿上就停,二零八七年矿上再没人,矿工不是被山吃,是被山撵走。姜郎中说,撵走比吃还厉害,吃是一口,撵走是让它自己走。陈默忽然想到什么,说那青岭的白水喝坏人,是不是也是在撵人?水白,人喝,犯病,敲墙,自己走进山里,剩下的不敢住跑,这不是撵人是什么?沈照说,那它撵走了矿工,撵走了青岭的人,它是想让山空出来?陈默问山空出来干什么?没有人能回答。
第三天,郑九和赵子回来。郑九站在火堆边,鞋上的雪都没拍,说看见了,青岭方向天边泛着青白的光,白天看不见,夜里看得清清楚楚,像天边烧着一片青白的火。沈照问烧了几天?郑九说,看那劲儿少说烧了七八天,胡三说的是真的,北边确实塌了一座山。沈照说,那青岭的光还在。郑九说,它亮着,就是青岭的山还在往外吐东西。顾南枝蹲在河边听见这话说,辰山往里吸,青岭往外吐,两座山一吸一吐,它们是在换气?沈照问山也会换气?顾南枝说,山会换气,矿工都这么说,可这一回辰山吸,青岭吐,吸的吐的是同一个东西,那东西从青岭吐出来往哪儿去?沈照看着北边,说往南,往咱们这儿。陈默问那二零八八年咱们等着它?沈照说,不等,二零八八年开春咱们先把辰山的洞弄明白,弄明白了辰山,它吐出来的东西往哪儿去就有数。陈默看着那部对讲机,问那信号它知道吗?白噪沙沙的,没有回答。沈照说,它不说话,是时候没到,时候到它会说的。
郑九把鞋上的雪跺了跺,说等着它开口,可别光等着,他这一趟除了看光,还看了一路,青岭方向往南的路,雪地上有车辙。沈照问谁的?郑九说,不是咱们的,也不是逃难人的,他们是走着的,是车,轮子窄,压得深,像穿灰的人那种车。沈照问他们不是跑光?郑九说,跑光的是青岭的,可那条路上确实有车辙往南,有几道是新的,雪停了以后压的,雪停以后还有人从北边往南走。沈照蹲下看着地上的雪,问是穿灰的人回来?郑九说,还是别的不知道,可雪停以后还有人走那条路,走的人不往七号来,他们绕着走。沈照问躲着七号?郑九说,还是躲着那道青岭的光,他们是往南逃的,还是往南赶的,得看才知道。沈照想了想,说那哨位往北再放远半里。郑九说,他这就去布。沈照说,布好,二零八八年一开春就是多事的一年,多事就得多长眼。郑九转身走进雪里,说眼他布,账他们记。老周在洞里应了一声,说青岭十一口入册,二零八八年联防二百九十口。沈照说,离三百还差十口。老周说,快。沈照说,快,人多,地得多开,粮得多打,等开了春河滩那六十亩一起开出来。老周问那人手够吗?沈照说,够,联防的人一起上,地是联防的地,粮是联防的粮,人多力量大了,才扛得住二零八八年这些新的事。老周看着北边,说青岭的光,北边的车辙,穿灰的人,二零八八年事是多。沈照说,多就一件一件办,头一件开春进辰山,进了辰山弄明白了,后头的事就有数。老周在账本上写下:二零八八年春,计划,一进辰山洞,二开河滩六十亩,三北边车辙布哨盯之。老周合上账本,说三件事,一件一件来。沈照说,一件一件来,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胡三蹲在火堆边听着这些话,搓着手说,沈执事,我们这十一口人是留在七号?沈照说,留下,二零八七年七号立了条规矩,来者皆收,只要是来活的,不是来祸害的,都收,你们是来活的,留下。胡三眼眶热,说可我们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沈照说,有,你们带着青岭的事来的,那事比两手金贵,青岭的山水,青岭的病,青岭的山,你们知道,七号的人才知道,知道才有数,有数才不怕。胡三说,那我们就把知道的都说。老周说,就是入了联防的账,入了账就是联防的人,联防的人有粮同吃,有仗同打。胡三把这话念了一遍,说有粮同吃,有仗同打,这话比青岭的暖和。赵子在旁边问,青岭没这话?胡三说,是各过各的,出了事各跑各的,二零八八年冬白水起来的时候,镇上也聚过,也议过,可议来议去还是各跑各的,跑着跑着就跑散。赵子问那你们怎么没散?胡三看了看自己一家人,说我们是舍不得,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块儿,后来看见了那盏灯,就想着死也得死在有灯的地方。赵子心里一热,说咱们这儿有灯。胡三说,灯亮着,人就拢得住。老周在账本上又添一笔:青岭胡三等十一口入联防,言灯亮处人拢得住。沈照站在洞口看着那盏长明灯,说灯是根,人围着灯,灯在人就不散。胡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说那这灯得看好。沈照说,灯是联防的灯,灯在联防就在。雪夜里,十一个逃难的人围着火堆睡着。他们终于有了一处有灯的屋檐。
陈默蹲在洞口看着那盏长明灯,又看了看北边那道看不见的光,问一盏灯拢住了十一口人,那道青岭的光它拢住什么?沈照说,它拢住什么,等咱们弄明白辰山,就轮到它,睡吧,明天开春的活儿就得动起来。姜郎中却没睡。他抱着一个药箱走到沈照面前,说沈执事,他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沈照问什么东西?姜郎中打开药箱,从最底下掏出一块石头,青白色的,泛着光。沈照瞳孔缩了一下,说这是?姜郎中说,青岭的山塌以后,他在山脚下捡的。沈照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说温的。姜郎中说,捡的时候是温的,揣一路还是温的,沈执事你见过这东西?沈照说,辰山有,河滩有,井水也有它的光,青岭也有。姜郎中说,三处都有,那这东西是从地底下到处都有的?沈照说,怕是,从地底下,从山里头,一处一处往外漫。姜郎中问漫到哪儿是个头?沈照说,是二零八八年咱们要弄明白的事,姜郎中这块石头先留在七号。姜郎中说,留下?沈照说,留下,顾南枝记水账,这块石头记山账,两本账并起来看,才看得出它漫到哪儿,看出来咱们才知道往哪儿退。姜郎中愣了一下,问沈执事你说退?沈照说,退,它漫过来咱们挡不住,可咱们能知道它漫到哪儿,知道它漫到哪儿,咱们就能在它漫到之前把该办的办,该守的守。姜郎中问守什么?沈照说,守人,守灯,二零八八年咱们守住,二零八八年接着守。姜郎中把药箱合上,说那我也跟着守。沈照说,七号一天天守出来的。他把那块青白石头在手里又掂了掂,石头贴着掌心,温温的,像一块刚从人怀里掏出来的旧怀表。他抬头看了看洞口外,雪已经小了,北边的云缝里透出一线灰白的天光,新的一年,就从这一线天光里慢慢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