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裂深
裂口很深。绳子放下去一丈两丈三丈还是没到底,火把的光照在两壁的青白石上,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温,像往一座燃着的炉子肚子里落。陈默问还有多深?石墩子在下头说快,看见光了就快到底。陈默往下看,底下一片青白的光漫上来,不是火把的黄光,是冷的静的从山肚子最深处透上来的光。石墩子的脚踩到了什么,说到,到底了。往下落的时候陈默数着石壁,一丈两丈三丈。石墩子在下头说别数,数着心就慌。陈默问慌?石墩子说,下矿最忌讳数深度,数着数着就觉得底下没底,不数就当是下井捞桶水,一下就到。陈默笑了笑,问那咱们是来捞什么的?石墩子停了停,说捞一颗心。陈默问捞心,捞上来?石墩子说,看一眼就行,心得待在山里,捞出来就死。陈默说那咱们看完就让它待着。石墩子说,它待在山里,咱们待在山外,隔着山喊话。陈默问跟辰山的心一样?石墩子说,辰山的心在墙后头,咱们隔着墙守,青岭的心在裂口底,咱们记住它就行。
三个人一个一个落到裂口底。裂口底是一处斜的坡面,坡上滚着碎石,大的小的白的青的,石缝里渗着水,积成一洼一洼清的浅水。踩在碎石上,碎石簌簌往下滑,滑到坡底又停住,踩上去跟踩在活物背上似的。火把的光在青白的壁上一晃一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影子投在壁上,像三头巨兽贴在山肚子里喘气。而坡的尽头,一块巨大的青白的石头斜斜地立着,又歪歪地靠着塌下来的土。陈默看着那块石头,问这就是青岭的心?石墩子一步一步走过去,声音发颤,说二零八八年穿灰的人挖了一年,挖到的就是它。沈照也走过去,说挖到了,可没挖动。心很大,两个人合抱抱不过来。它斜躺着,不是立着的,它的一半埋在土里,另一半露在外头,露出的那面青白发光,可那光不匀,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像一盏油快尽了的灯。石墩子蹲在心的跟前,伸出手没有碰,先悬在那青白的光上停了一会儿。沈照说你摸。石墩子说先不摸,矿上有个规矩,挖到没见过的东西先看不碰,二零八五年辰山塌方露出的那面墙,他在矿上听说有人碰了一下。陈默问碰了怎样?石墩子说,没怎样,可那个人辞了工下山再没回来过,矿上说他碰了墙之后整夜整夜睡不着。陈默问像听见了什么?石墩子说,像,二零八五年辰山的心刚醒,那墙后头有声音,他听见就睡不着。沈照问那你现在听见了吗?石墩子说,可他不怕,从进裂口起就听见,乱的急的,像有人在山底下跑着喊,二零一九年春他们堵墙,他听过辰山的心敲,那个是安的,这个是急的,急的也是心,心就不是坏东西。陈默问心不是坏东西,那穿灰的人为什么挖它?石墩子说,不知道,可他们挖的是石头,咱们看的是心。
陈默说,它躺着,辰山的心是立着的。石墩子说,辰山的心在墙后头立着跳,青岭的心躺下。沈照说,山塌它就躺下。陈默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青白的石面,温的,像碰着一个人的额头。他说温的,跟辰山的石壁一样温。石墩子说,温是它还活着,二零八八年到二零一九年它躺了一年,可还是温的。沈照问那它还跳吗?陈默把耳朵贴到石面上。石面底下有声音,不是辰山那种匀的三下一顿,是轻的乱的,像一个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胸口那种急促的起伏。陈默说跳着,可急乱,辰山的心是咚咚咚,它是咚咚咚咚咚。石墩子也贴过耳去听,说乱的,像在喊。沈照蹲下看着那明暗不匀的光,说它喊喊了一年。陈默说,辰山的心喊它听得见,它喊辰山的心也听得见,二零一九年春辰山的心传话说天亮就能说话。他看着那颗躺着的心,问青岭的心天亮了吗?沈照说,二零一九年秋八月二十四,天亮着,可它没说话。陈默听着那乱的节奏,说它太累。石墩子说,挖了一年,裂了山,躺了一年,它没力气说话。沈照说,那它就先歇着,咱们不催它。陈默把耳朵离开石面,轻轻说,歇着吧,歇够了再说。心的光暗了暗,又亮了亮,像它听见,像它在点头。石墩子说它听见了。陈默说它知道咱们来。沈照看着那颗心看了很久,说来了,二零八五年它醒,二零八八年它被挖,二零一九年它等到了咱们,辰山的心有人守,青岭的心也该有人记住它。陈默说,记住它躺在这儿,记住它还亮着,记住它还跳着,乱的。石墩子说,回去讲给全营听。
准备上来的时候,陈默忽然看见心的另一侧土坡上有东西。他走过去蹲下看。土里埋着半截铁器,锈,可形状还认得出:是一根撬棍。石墩子也蹲下看,问二零八八年穿灰的人用的?陈默说像,挖不动心就撬,撬不动就丢下,丢在心跟前。沈照说那他们是撬过它的。石墩子说,撬了一年没撬动,心太硬。陈默说,硬得撬不动,可它会累,会累的心不是石头。沈照看着那根锈了的撬棍看了很久,说它是活的。陈默说,二零八五年醒的,二零八八年被撬的,二零一九年还亮着的,活的心不会死。石墩子说那咱们记住它就行。
上来的时候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绳子一丈一丈收,火把的光在青白的壁上晃,裂口的天光越来越近,可心里那乱的节奏还在耳边响。从山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外头的日头正好照在裂口边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阿绥在裂口边喊,说上来。三个人爬上来坐在裂口边喘气。阿绥问看到?沈照说。阿绥问它长什么样?沈照想了想,说躺着,比辰山的心小一圈,光不匀,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可它温的,它跳着,跳得急,跳得乱。阿绥问急乱,那它说话了吗?陈默说没说,它太累,他让它歇着,歇够了再说。阿绥把账本翻开,写道:二零一九年八月二十四,裂口底下,青岭的心躺着,温的,亮着,跳得急,跳得乱,没说话,它太累。她写完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说那他们别催它。沈照说记住就行。阿绥合上账本,说它躺在青岭的山底下,它还亮着,它还是心。
临走前石墩子又蹲回心的跟前。他说他再摸一下。沈照问不是说不摸?石墩子说,那是刚下来的时候,现在看明白,看明白就不怕。他手心慢慢贴到那颗心露出的石面上,说温的,像捂热了的石头,可底下有一下一下顶着掌心。陈默问?石墩子说,跳,不是石头会有的跳,二零八五年他爹摸过辰山那面墙,他说墙后头有东西在跳,像埋在山里的一颗大心,他一直不信,二零一九年春他们堵墙,他贴着墙听过,听见。陈默说听见了。石墩子把手从心上拿开,说二零一九年秋摸到。沈照问摸到了什么?石墩子看着自己的手,说一颗活的心。陈默把耳朵又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沈照问怎么了?陈默说,刚才乱的,咚咚咚咚咚,现在咚咚咚,缓匀。石墩子说缓了,像它认出咱们。沈照说,认出咱们不是来挖它的。陈默说,是来看它的。石墩子站起来看着那颗心,说那咱们走吧,让它歇着。三个人又看了最后一眼,那颗躺着的心,青白的光不急不缓地亮着,像一盏守夜的灯。沈照仰头朝裂口喊,说记好,青岭的心在底下,躺着的,温的,跳的。阿绥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说记下。陈默也喊,说它不是石头,是活的心。阿绥喊记下。沈照把绳子往腰上一收,说上去吧。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颗心,说它不送咱们。陈默说,它歇着,咱们记着。石墩子说,二零一九年八月二十四,七号的人来过青岭,看过你的心,你没白等这一年。心的光亮一亮,像应一声。
顾南枝说它跳得急,她反倒放心。阿绥问为什么?顾南枝说,跳得急是累,累说明还在跳,要是不跳那才没法子,跟人一样,病的人哼哼是好事,不哼哼。阿绥问不哼哼就不好?顾南枝说,就真没力气,青岭的心还在哼哼,他们听见记下,它就没白哼。阿绥问那它歇够会好起来吗?顾南枝说,会,山塌它躺着,可它还是心,心会自己缓,二零一九年他们看着辰山的心缓过来,青岭的心也能。阿绥说那他们就等着它缓过来。顾南枝说,等着它跟辰山的心隔着山说话。收拾绳子的时候陈默忽然说有件事不对。沈照问什么不对?陈默说,咱们在底下听见的是心跳,可二零八八年青岭的人听见的是敲击,敲墙喊来来,他们听见的是敲不是跳。风从裂口边上吹过来,带着山肚子里那股温温的潮气,吹得火把的光晃了晃。石墩子想想,说矿上有句话,心高兴敲,心难受也敲,敲是心喊人。阿绥问那青岭丢的七个人是听见心喊他们?石墩子说像,心喊人喊一年,人就去。沈照看着裂口,说那七个人是应着心的喊进的山。石墩子说,可他们进山到底到没到心跟前?沈照说明天沿着挖痕找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