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旧痕
第二天六个人没急着走。沈照说再看看,穿灰的人挖了一年,留下的不光是洞。阿绥问还有什么?沈照说痕迹,人走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东西,挖过的地方留下的更多。他们沿着山脚一道一道看过去。先数车辙。陈默蹲在装车地上,一根指头沿着辙印数过去,一道两道三道,七道。石墩子说七辆车。阿绥说正好七辆?石墩子说,巧了,二零八八年青岭丢了七个人,二零一九年这儿停了七辆车,一个七一个七凑一块儿了。沈照说,可车是车,人是人。石墩子说,是,车是穿灰人的,人是青岭的,可都是七。陈默把这个数记在心里。
穿灰人的痕迹比挖洞更多。翻出的土堆成垄,拖石的坡磨得溜光,车辙压进土里,深的一道浅的一道,从山脚一直拖到北边。陈默蹲下顺着车辙看,问七八辆重车一年跑了多少趟?石墩子说不知道,可看这土,他捻起一把,亮的,碎的青白石头全混在土里。顾南枝说光路,运石头的路土里全是光。阿绥问那夜里这条路?顾南枝说,亮着,不用点灯就能走,二零八八年到二零一九年,他们就是沿着这条亮着的路把石头一车一车运走的。沈照顺着车辙往北看了很久,说运到哪儿不知道,可他们运走的是石头,留在这儿的是心。石墩子说,心在,石头走,心还在。陈默说那咱们先把山脚的痕迹看完。
山脚往东,穿过灰人的挖痕,有一片不一样的地方。那儿的土没被翻过,可草丛里压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路上有脚印,不是穿灰人的大靴子印,是光脚的草鞋印。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草叶哗哗地响,把那条小路遮得时隐时现。石墩子蹲下看,说青岭镇上人穿的那种。郑九端着枪跟过来,问二零八八年丢的那七个人?石墩子说像,脚印小,走得不急,一步一步很稳,朝山里去的。顾南枝也蹲下来看那草鞋印,说这脚印印子深,后跟更深。阿绥问后跟深说明什么?顾南枝说说明人往前倾,往前倾是奔着前头去的,不急,可一直往前。沈照说像后头有什么催着?顾南枝说,不像,被催的人脚步乱,深一脚浅一脚,这个一步一步匀匀的往前,像前头有什么等着他。阿绥问那是心在等着他?顾南枝说不知道,可前头肯定有什么。石墩子说,前头是旧矿道,二零八五年矿上就封了这条道。陈默问二零八五年封的?石墩子说,二零八五年辰山响,青岭跟着裂,矿上怕出事,把靠山的道全封,封了四年,二零八八年青岭的人又走进了封了四年的矿道。沈照问犯癔症的人不怕封道?石墩子说,犯癔症的人只听敲击的。
沈照说,朝山里,跟胡三说的对上,丢的人脚印朝山。石墩子说,是,可走到哪儿,跟去看看。脚印沿着一条塌了半边的旧矿道往山里走。旧矿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壁上黑乎乎的,是熏过的火把印,地上散着碎石头,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矿道顶子上时不时掉下来一两块碎石子,落在地上滚两圈就不动了。石墩子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看脚印,说脚印一直在,他们走到这儿还是一步一步很稳。陈默说不像被抓的。石墩子说,被抓的人脚印乱,他们是自己走的。阿绥抱着账本问,犯癔症的人自己走进山?石墩子说,是,敲了墙喊了来来,然后起来穿上鞋走出门进了山,一步一步走得稳。沈照说像奔着什么去的。石墩子顿了顿,说敲击。
矿道壁上有字。不是刻的,是拿烧过的木棍写的,歪歪扭扭一行一行糊了半边。字写得很急,有的笔画拖得很长,有的字叠在一起,像写字的人一边走一边写。阿绥举着火把凑近认,说夜听见,往山里走。石墩子也凑过来问还有呢?阿绥接着认,说走到有声音的地方,就别回头。陈默问这字谁写的?石墩子说,不像矿工写的,矿工不写这种话,是二零八八年进山的人写的。沈照问那七个人里的?石墩子说,也许,他们走到这儿停下来写了字,写了字再往前走。阿绥问那他们是自己愿意进的山?石墩子说,像,自愿的,犯癔症不是被抓走,是听见声音自己走的。沈照看着那行糊了的字看了很久,问那他们?石墩子说,走到有声音的地方去。
矿道走到头,塌了。一堆土堵住了前路,土是新的还带着潮气,土堆上有撬过的印子,可撬的人没撬开。土堆顶子上长了几棵枯草,风一吹草叶晃来晃去,草底下露出半截锈了的铁锹头,是二零八八年那七个人撬塌口时丢下的。陈默问二零一九年塌的?石墩子说,二零八八年冬,山裂,矿道跟着塌,塌的时候那七个人在里头?郑九说,脚印到这儿就没。阿绥蹲下看着土堆,问那他们?陈默问被埋在里头了?没有人回答,风从塌口里灌出来,温的,带着潮气。石墩子忽然说,不一定,塌口有风。沈照说塌死了的洞没风。石墩子说,是,有风就说明后头还通着。陈默问那七个人?石墩子说,可能没死,可能走到风的那头去。沈照看着塌口,问那头是哪儿?石墩子蹲下把耳朵贴在塌口的土堆上,说不知道,可听。风从塌口里出来,风声里夹着什么,很轻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他说有声音,很轻,像敲击。陈默也贴过去听,问是心的敲击?石墩子说,不是,心的敲击是咚咚咚,这个是两下,咚咚,咚咚。沈照问谁在敲?石墩子说,不知道,可二零八八年那七个人听见的敲击,也许就是这个。陈默说,两下的敲击,不是心,是别的东西。沈照看着塌口,问塌的那头有人?石墩子说,有人在敲,二零八八年到二零一九年一直在敲。
陈默靠着塌口坐了很久。他说,两下,辰山的心是三下,咚咚咚,青岭的心跳得乱,可这塌口里的是两下,匀匀的两下。风从塌口里吹出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了,他也没伸手去理。石墩子说人敲的。郑九问塌的那头有人?石墩子说,不一定,矿上有句老话,山不敲人敲,人不敲山敲,山敲是闷的,人敲是脆的,这个闷里带脆,像隔着厚厚的土。陈默说隔着土,那敲的人在土那头?石墩子说,也许,二零八八年冬山裂矿道塌,塌的那头要是还有人。阿绥声音发颤,问塌了两年?石墩子说,人要是有水有粮,能活。沈照看着塌口,问那七个人?石墩子说,七个人要是走到了那头,他们也许还在那头敲。
夜里六个人宿在塌口外的平地上。篝火烧起来,火光把六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山壁上,忽长忽短。阿绥把账本翻开,写:二零一九年八月二十五,青岭山脚,穿灰人车辙七道,光路土里有光,草鞋印青岭丢的人,脚印朝山匀匀的,旧矿道塌口,塌口有风,塌口里两下敲击,不是心,是别的。写完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说两下,辰山的心是三下,这个是两下,三下是我在,两下是什么?陈默在火边说,也许是来了。阿绥问二零八八年那七个人听见的就是这个?陈默说,也许,他们听见来了就起来走进山。阿绥抱着账本问那塌口那头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没有人回答,风从塌口里出来,温的,那两下的敲击隔着厚厚的土隐隐传来,咚咚,咚咚。沈照说明天沿着山脊绕过去,找找那塌口的那头。石墩子说找那头,找到了就知道那七个人走到哪儿。陈默说也就知道谁在敲。阿绥抱着账本问那七个人要是活着,他们就是二零八八年进的山,二零一九年他们才找到这儿?陈默说晚了一年。石墩子说,不晚,塌口的风还温着,敲击还响着,人要是在那头,敲击就是他们的回话。阿绥问那他们明天绕到山脊那边?沈照说听见了就喊,喊青岭的七个人,七号的人来找你们。阿绥把这句写在账本上,说他们要是在就有下落。陈默看着北边,说那青岭丢人的事就不是悬案。火噼啪地响,那两下的敲击从塌口里隐隐传来,咚咚,咚咚。石墩子低声说,二零八八年青岭的人听见的就是这个。沈照说它敲了两年。陈默问等的是谁?石墩子看着塌口,说也许就是等他们来听。
睡前陈默又去塌口边听了一次。风还是温的,敲击还是两下,可他忽然发觉不对。他贴着土堆低声说,这敲击不是从塌的那头来的。石墩子跟过来也听,问那是?陈默听了又听,说是从塌口这一侧的山壁里传出来的。沈照也过来看。陈默说,敲的人不在塌的那头,在山壁的另一边。他摸着那面山壁一路摸过去,说这壁后头是穿灰人挖过的洞。石墩子说,那敲击是从那些洞里传出来的?像,他们挖的洞不光是山脚的,山肚子里也有。沈照看着那面山壁,问那明天不绕山脊?石墩子说,找洞口,找到洞口就进去,找敲击。他说明天找,找到了进,进之前把绳子和火把都备好。沈照说,山洞里黑,可敲击亮着。阿绥说那找洞口就是找亮。陈默说找着了那七个人的下落就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