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寒山殡馆在三十里外。
两人走了一日。
路上,收尸人第一次,把一个藏了十七年的故事,说给了人听。
——那一年,他也才二十出头。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在殡馆里打杂,给老收尸人扛尸。
老收尸人姓寒。人称寒老。干了四十年,收的尸能填满半座山。
那一夜大雪,馆里抬进一具女尸。无伤,心口凉透。寒老看了三遍,摇头,说这尸收不得。
"为何收不得。"年轻的收尸人问。
"因为她的气,没散。"寒老说,"气没散的尸,你收了她,她就来收你。"
年轻的不信邪。
夜里,他偷偷去看了那女尸。月光照着那张脸,白得像瓷。他鬼使神差,从她襟口摸了一枚铜钱,想留个念想。
指尖刚碰到铜钱,女尸的眼,忽然睁开。
"她"看着他,没说话。只把一口气,轻轻渡了过来。
那一夜,年轻收尸人发了一场高热,烧了三天。醒来后,寒老不见了,殡馆荒了。只留他一人,和一枚铜钱。
铜钱上,刻着一个"蝉"字。
"蝉,"收尸人对白衣女子说,"寒老说过,蝉是蜕壳的物。人死了,气脱壳而去,叫蝉蜕。可你那枚铜钱刻蝉,意思是——"
"意思是,我没死透。"女子接话,"我的气,蜕了一层壳,留在铜钱里。我被抽空了,可那一层壳,还在。寒老说收不得,是怕壳里的东西醒过来。"
收尸人摸了摸怀里的铜钱。
"它醒了。"他说。
"醒了十七年。"女子说,"你带着它走了十七年,它就在你身上,慢慢醒。你收的每一具无伤尸,它都得了一份消息——所以它知道,夜来天又动手了。"
收尸人停住脚。
雪原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是说,"他缓缓说,"我这十七年,能闻到死人,能认出无伤尸,不是因为我本事大——"
"是因为,"女子说,"你怀里那枚铜钱,本来就是我。它在替我,看着这世上,所有被抽走气的人。"
收尸人忽然觉得,胸口那枚铜钱,烫了一下。
很轻。
像是谁,在里头,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