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亮的时候，雪小了。

收尸人把那封八个字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信背的药痕，在灯下显出一卷地图。地图上画着一座山，山坳里一圈墙。墙里头，标着一个字——

"殡"。

寒山殡馆。

收尸人认得那个字。也认得那座山。

十七年前，他就是在那里，收的第一具尸。也是在那里，他成了一个收尸人。

"地图指向寒山殡馆。"收尸人说。

"是。"女子说，"我弟弟留下线索的地方，就是那里。他怕夜来天搜他的住处，把所有东西，都藏回了殡馆——那地方荒了十七年，没人会去。"

"你弟弟现在在哪。"

女子低头。

"死了。"她说，"就死在殡馆。我赶去的时候，他已经是你最怕见到的那种尸——无伤，心口空着。"

收尸人沉默。

他最怕的，正是这种尸。因为他知道，每多一具，夜来天的"账"，就又收了一笔。

"你弟弟，"收尸人问，"为什么要藏着那个东西——你方才说，夜来天封气的物事。"

"玉蝉。"女子说，"我弟弟叫它玉蝉。他说，夜来天把每个人的气，都封进一枚玉蝉里。我弟弟偷走的那枚，是……我的。"

"你的气，封在你自己的玉蝉里。"

"是。我弟弟想还我。可他还没还，就死了。"

收尸人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去寒山殡馆。"

"你信我了。"女子说。

收尸人看了她一眼。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弟弟藏的东西，我得看一眼。十七年了，我收的每一具无伤尸，背后都站着夜来天。我早该去问问寒山殡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

"再说了，"他声音低了下去，"你脸是我收过的。这桩事，本就该我了。"

两人出了庙。

雪地里，那具年轻人的尸，还躺着。

收尸人弯腰，把尸抱起来，用破庙里的芦席裹了，系上一根绳。

"带上。"他说，"他也是殡馆的人。该回去。"

女子看着他裹尸的动作，很熟练，像是抱过千百次。

"你收了十七年尸，"她说，"可曾为哪一具，流过泪。"

收尸人想了想。

"没有。"他说，"流泪的收尸人，收不长。"

"那你为何收。"

"因为总得有人收。"

这句话说完，雪原上，忽然没了声。

连风，都像是被什么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