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七天,他们在一座废驿站歇脚。
驿站早荒了。梁上挂着半幅匾,写着"热心"二字——大约是"热心助人"的半截,另一半,不知掉去了哪里。
收尸人生了堆火。
火很小。可在这雪原上,一点火,就够把人,从绝望里,拉回半寸。
女子坐在火边,脸色比火还淡。
"你可知,"收尸人拨着火,"夜来天,原本是个什么人。"
"不知。"女子说,"我只知,他是给我抽气的人。其余,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倒是,听说过一点。"收尸人说,"六年前收七星尸的时候,我拓了蝉痕,也拓了别的东西。七星里,活下来的那一个,临死前,在墙上,用血,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写的是——'夜来天,本名陆停。十三年前,煞吞其满门。'"
女子怔住。
"陆停。"她念了一遍,"停,是停当的停。他爹给他起这名,是盼他这一生,停当安稳。"
"可他十三岁,家就没了。"收尸人说,"煞吞了他爹娘,吞了他两个哥哥,吞了他未过门的媳妇。他一个人,逃进山里,遇见了会敛魂术的疯道人。疯道人教他抽气封煞,条件是,他这辈子,不能再有'自己'。"
"不能有自己。"
"是。敛魂术的代价——施术的人,每抽一口别人的气,自己的气,就少一口。抽得越多,自己就越空。到后来,陆停这个人,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是一具,替煞兜底的工具。"
火噼啪响了一声。
女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得透明。火光照上去,竟透过了皮肉,像照在一层薄冰上。
"所以,"她说,"他不是恶人。"
"不是。"收尸人说,"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煞的对手。对手做久了,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是煞。"
"那你还要去拿玉蝉?拿了,他封煞的锁,就断了。"
收尸人沉默了很久。
"锁断了,"他说,"煞出来。煞出来,这世道,就多一场灾。可锁不断——"
他看着女子。
"你就得,永远,吊着那点气,做不成人。"
火,又噼啪了一声。
这一次,像是有人在叹气。